王弘之在旁補充道:“當(dāng)真是驚世駭俗。”
陳少游更是湊了過來,指著那冊子,神神秘秘地對李懷生說:“懷生,你怕是還不知道。就這么一本不起眼的話本,如今在京里已是洛陽紙貴了!”
李懷生垂眸看去——《寵妾滅妻?這將門主母我不當(dāng)了!》。
“這書……有何奇特之處?”李懷生若無其事地問道。
“奇特?何止是奇特!”陳少游道,“就說這書名,你聽聽,俗不俗?簡直俗不可耐!我頭回聽見時,還當(dāng)是哪個街頭巷尾的說書先生,為了糊口編出來的玩意兒。”
宋昭文點頭附和,“確實。光看這名目,粗鄙直白,毫無文采可言。可偏偏……”
他頓了頓,神情變得嚴(yán)肅起來。
“偏偏里頭引用的幾首詩詞,卻是字字珠璣,驚才絕艷!”
王弘之亦是滿面贊同之色,“沒錯。我初時也以為是無稽之談,可待我讀過之后,方知此言不虛。那作者的文筆,尤其是詩詞上的造詣,只怕我朝之中,也尋不出幾人能與之比肩。”
他說著,隨手翻開一頁,指著其中一段。
“你聽聽這句,‘皚如山上雪,皎若云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寫那林氏發(fā)現(xiàn)丈夫變心之后,毅然決然,登門退婚時的心境。何等剛烈,何等清傲!”
陳少游立刻接了過去,搖頭晃腦地念道:“還有還有!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fēng)悲畫扇’,當(dāng)真是神來之筆!寥寥數(shù)字,便道盡了世間男女情愛由濃轉(zhuǎn)薄的悲哀與無奈。我每每讀到此處,都忍不住要浮一大白!”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這一句更是誅心。”宋昭文嘆息道,“將那薄情郎的虛偽嘴臉,刻畫得入木三分。我聽說,如今京中但凡夫妻吵架,夫人們便要將這兩句詩甩在丈夫臉上。”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是眉飛色舞,激動不已。
李懷生坐在中間,聽著他們引用的詩句,不由訕笑。
這些詩,自然都是他從另一個時空“借”來的。
“最絕的是那句‘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王弘之的語氣里,滿是敬佩與向往,“此句一出,我竟不知該如何評說。只覺意境深遠(yuǎn),對仗工整,道盡了物是人非的滄桑之感。此等手筆,已臻化境。”
“所以啊,如今京城里的人都想不通。”陳少游攤了攤手,“你說,能寫出這般驚艷詩句的人,該是何等的風(fēng)流名士,詩壇大家?可他偏偏要去寫這么一本……這么一本上不得臺面的話本子。這不是明珠蒙塵,暴殄天物么?”
宋昭文沉吟道:“我倒覺得,這位作者,或許是位游戲人間的隱士高人。他署名‘鳴鶴居士’,可見其志不在廟堂,而在山野。寫這等話本,或許只是興之所至,借此針砭時弊,警醒世人罷了。”
“有理!”王弘之深以為然,“能有如此才華之人,心胸格局定然非我等俗人可以揣度。他或許是看透了這世間的癡男怨女,才假借這俗氣的故事,來點醒那些沉迷于情愛中的人。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大境界!”
一番話下來,這位素未謀面的“鳴鶴居士”,在他們口中,已經(jīng)成了一位才華橫溢、看破紅塵、心懷蒼生卻又不拘一格的詩壇掃地僧。
形象光輝偉岸,深不可測。
李懷生聽著他們一本正經(jīng)地分析自已的“心路歷程”,越發(fā)覺得好笑。
他當(dāng)初取那么個驚世駭俗的書名,純粹是為了增加讀者點擊率。哪里想得到這么多?
“咳。”他清了清嗓子,試圖將話題拉回來,“那這書……如今賣得很好?”
“何止是好!”陳少游壓低了聲音,湊得更近了,“我跟你說,這書如今在黑市上,已經(jīng)炒到了十兩銀子一本!而且還是有價無市!聽說東市那家書局的掌柜,腸子都悔青了。他當(dāng)初印了一千本,半日就賣光了,如今被人堵在門口,天天追問何時才能再印。”
“最有趣的是,”宋昭文忍著笑道,“我聽說,翰林院好幾位大學(xué)士,嘴上罵著此書有傷風(fēng)化,背地里卻偷偷派家里的書童去買,說是要‘知已知彼,批判一番’。”
講堂里,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不亦樂乎。
“當(dāng)——”
下學(xué)的鐘聲悠悠響起,綿長悠遠(yuǎn)。
講堂里嗡嗡的議論聲戛然而止,眾人如夢初醒,紛紛開始收拾案上的筆墨紙硯。
那本被傳閱得起了毛邊的話本,也被宋昭文珍而重之地收回了書箱夾層。
“走吧,去五觀堂用飯。”陳少游伸了個懶腰,招呼道,“今日的午膳,據(jù)說是新來的揚州師傅掌勺,有水晶肴肉和蟹粉獅子頭。”
一行人說笑著走出講堂,匯入學(xué)子人流之中。
方才關(guān)于“鳴鶴居士”的討論,顯然還未結(jié)束,沿途仍能聽到不少監(jiān)生在三三兩兩地議論。
“……那詩寫得是真好,就是故事忒俗了些。”
“你懂什么,這叫大俗即大雅!高手在民間啊!”
***
再說那沈玿,一早就巴巴地趕到李府,想著能堵個人。
誰知門房的小廝得了通傳出來,卻是一臉的為難:“這位爺,真是不巧。府里的幾位爺,一早就去國子監(jiān)了。”
這一句話,可謂澆了沈玿一頭冷水,令他心里頓時空落落的。
沈玿無法,只得嘆了口氣,吩咐車夫調(diào)轉(zhuǎn)馬頭去巡捕五營的衙門。
到了衙門口,只見人來人往,一片忙碌景象。
他遞了名帖,很快便有人領(lǐng)著進(jìn)了內(nèi)堂。
魏興正坐在案后,一身利落勁裝,手拿公文,眉頭緊鎖。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沈玿,不由訝異道:“你這大財神爺,今日怎么有空到我這窮衙門里來了?”
說著放下公文,示意親衛(wèi)上茶。
沈玿也不客氣,大馬金刀地在旁椅坐下,端起茶灌了一口,沒精打采道:“來找你解解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