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生走過去,在魏興身旁蹲下,看了一眼那道猙獰的傷口。
“再拖下去,這條命就保不住了。”
魏興抬眼看他。
李懷生繼續道,“外圈的肉已經壞死,里面的膿必須擠出來。否則毒氣攻心,就算大羅金仙下凡,也回天乏術。”
那護衛腿一軟,差點跪下,“李九公子,這……這可怎么辦啊?”
李懷生說,“我來。”
兩個字說得輕描淡寫。
李懷生起身,走到藥箱旁,從里面翻出一把尺長的,用來切割藥材的小刀。
又找出一塊干凈的布巾,將小刀的刀刃來來回回擦拭了十幾遍。
然后,把刀架在火上,仔仔細細地烤了兩遍。
“忍著點。”
李懷生看向那個手足無措的護衛,
“你,再帶兩個人,去那邊礁石底下,水線三尺左右的位置,找一種紅色的,長得像雞冠花的水草,全部采回來,越多越好。”
護衛連連點頭,趕緊招呼了兩個人,急忙朝著礁石灘跑去。
支開了旁人,李懷生將一塊卷好的布條遞到魏興嘴邊。
“咬住。”
魏興沒有猶豫,張口將布條死死咬在齒間。
李懷生不再廢話。
左手按住魏興傷口旁的皮膚,穩穩繃緊。
右手握著小刀,刀尖,對準傷口邊緣那圈已經發黑的腐肉。
沒有一絲遲疑。
手起,刀落。
嗤——
魏興的身體劇烈地一顫,背部的肌肉瞬間墳起。
他死死咬著布條,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額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豆大的冷汗從鬢角滾落。
李懷生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他的手極穩。
刀刃沿著腐肉的邊緣,快速劃過。
血,順著刀口涌出來,很快就染紅了魏興的半邊腰身。
李懷生的神情專注,雙眸看不到任何情緒。
仿佛他此刻在處理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塊待分割的肉。
魏興疼得幾乎要昏厥過去。
意識在清醒和模糊的邊緣反復橫跳。
他微微側著頭,急促地喘息。
鼻息之間,卻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清冽氣息。
像是雨后初晴的青草,是李懷生身上的味道。
這股氣息,在他混亂的痛感中,開辟出一方小小的清明。
讓他不至于被那滅頂的痛楚徹底吞噬。
李懷生小心翼翼地剔除掉最后一點腐肉,然后用布巾,蘸著烈酒,一點點擦拭著創口。
烈酒觸碰到新鮮的血肉。
魏興的身體再次繃緊,咬緊嘴里的布條。
李懷生皺了皺眉。
用刀在創口深處輕輕一壓。
“呃——!”
魏興再也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嘶吼。
膿血隨著李懷生的按壓,從傷口最深處噴涌而出。
李懷生面無表情地用布巾將膿血擦拭干凈,直到整個創口都滲出鮮紅的血液。
“好了。”
魏興渾身都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汗水浸透了頭發和衣衫。
他吐出嘴里那塊幾乎被咬爛的布條,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整個人虛脫了一般,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李懷生又從藥箱里取出上好的金瘡藥,毫不吝嗇地倒在魏興的傷口上。
藥粉覆蓋住血肉模糊的創口。
然后,他拿起干凈的紗布,開始為他包扎。
他俯身在魏興身側,拿著紗布,一圈一圈,仔細地纏繞。
為了固定住紗布,他必須將手臂環過魏興的整個腰身。
這個姿態,親密得過分。
就像是被李懷生擁在懷里。
紗布一圈圈地收緊。
魏興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手臂正環在自已的腰腹。
李懷生的呼吸,就拂在他的耳后。
溫熱的,帶著一絲潮氣。
魏興的身體瞬間僵住。
傷口還在叫囂著疼痛,可一種更加陌生的,酥酥麻麻的感覺,卻從兩人身體接觸的地方,悄然蔓延開來。
心底深處,竟隱隱生出一絲詭異的,難以言說的興奮。
李懷生對此毫無察覺。
他專注于手上的動作,將紗布的末端,打了一個牢固而利落的結。
“這幾天不要沾水。”
他囑咐了一句,便站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魏興的聲音有些沙啞。
李懷生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魏興靠著身后的石頭,臉色蒼白,嘴唇也毫無血色,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多謝。”他說。
李懷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沒有多余的話。
就在這時,派出去采藥的護衛,抱著一大堆濕漉漉的紅色水草,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了回來。
“李九公子!找到了!是這個嗎?”
李懷生走過去,拿起一株看了看,點了點頭。
“去,找個鍋子,把這些東西放進去,加水煮開。”
護衛們不敢怠慢,立刻手忙腳亂地行動起來。
李懷生又在那些搬下來的物資里翻找。
很快便找到幾個小藥包,這是船上大夫備著的一些常用藥材。
打開藥包,捻起幾味藥材聞了聞,然后挑出其中三四樣,扔進了正在熬煮海芙蓉的鍋里。
不一會兒,一股濃郁的,混雜著草木清香和海洋咸腥味的藥氣,便飄散開來。
藥湯從暗紅色,慢慢變成了深褐色。
李懷生用一根木棍攪了攪,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才讓護衛把藥倒出放涼。
“喝了它。”李懷生說。
魏興看著那碗黑乎乎的湯藥,眉頭都沒皺一下,接過來,仰頭便一飲而盡。
藥汁苦澀無比,還帶著一股海洋咸腥味。
魏興將空碗遞還給護衛,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才壓下那股翻江倒海的惡心感。
“這藥,有何講究?”魏興問。
李懷生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地解釋道:“這是海芙蓉,有清熱解毒、活血化瘀的奇效。但你傷口太深,又拖延了數日,毒氣早已侵入肌理。光靠外敷不行,必須內外同治。”
他說著,頓了頓,視線落在魏興被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腰側。
“這碗藥,只能暫時壓制住毒性,幫你固本培元。接下來幾日,你必須每日服用。而且,我會根據你傷口愈合的情況,隨時增減其中幾味輔藥的用量。”
李懷生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增減輔藥的用量。
隨時根據傷口情況。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藥方是活的,只有他李懷生能開。
魏興的命,暫時就攥在他的手里。
幾個護衛面面相覷,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震驚和一絲后怕。
他們剛才可是親眼看著李懷生是如何面不改色地從少爺身上剜下那些腐肉的,那份狠厲和沉穩,讓他們這些刀口舔血的漢子都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