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魏興來接李懷生的馬車,停在李府大門時,把當值的門房小廝嚇了一跳。
車廂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車壁上雕著細密的回字紋,四角懸掛銅鈴。
拉車的兩匹馬,更是神駿非凡的北地良駒,通體烏黑,沒有一根雜毛。
這樣招搖的車駕,便是宮里頭的貴人出行,也不過如此了。
消息傳進魏氏的耳里。
她正在偏廳里,聽著管事媽媽回報各處年禮的往來賬目,聽到丫鬟的通傳,手里捻著的佛珠頓了一下。
“你說……興哥兒是來接誰的?”
“回太太,是來接九爺的。”
魏氏眉頭蹙起。
她這個侄兒,眼高于頂,性子桀驁,便是對她這個親姑母,也多是禮節,少有親近。
怎么偏偏就對李懷生,這般上了心?
又是送人,又是探病,如今還要親自來接出門?
“隨他去吧。”魏氏擺了擺手,語氣淡淡的,“既然是興哥兒來接,就讓他去。讓他好好陪著,別掃了興哥兒的興致。”
“是。”
得了魏氏的話,靜心苑那邊才得了信。
李懷生慢悠悠地換好衣裳,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面罩了件玄色的素面斗篷,沒任何多余的紋飾,卻越發襯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走出院門,一眼就看到了那輛過分華麗的馬車,以及倚在車邊,同樣過分惹眼的魏興。
李懷生走到跟前,指了指馬車,“不能騎馬嗎?”
坐馬車,慢悠悠的,哪有騎馬快活。
魏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今日的李懷生,依舊是奪魂攝魄的俊美。
魏興沒說話。
心里想的卻是,就你這張臉,要是騎著馬招搖過市,不知又得招惹多少人。
那場面,光是想想,就讓他心里堵得慌。
“城里人多,騎馬不便。”
李懷生撇撇嘴,倒也沒再堅持,彎腰鉆進車廂。
車廂內,比外面瞧著還要奢華。
地毯,熏爐,矮幾,鮮果。
魏興隨后進來,馬車啟程。
行了約莫半個時辰。
“爺,慶豐園到了。”車夫在外面稟報道。
魏興取出一頂青紗帷帽,遞到李懷生面前,“戴上。”
李懷生一臉莫名其妙。
“我又不是大姑娘,怕見人。”
他伸手就要推開。
魏興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聽話。”魏興壓低聲音,湊近了些,“戴上,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兩人僵持片刻。
李懷生一把奪過帷帽,沒好氣地扣在了自已頭上,又將垂下的青紗整理好。
“行了吧?”
魏興這才滿意,自已先下了車,然后站在車旁,等著李懷生。
慶豐園不愧是京城數一數二的戲園子,門臉修得是雕梁畫棟,氣派非凡。
門口車水馬龍,皆是衣著光鮮的富貴閑人。
魏興領著李懷生,正要往里走。
迎面,一伙衣著華貴的年輕公子哥兒,簇擁著一個面色白凈、神情倨傲的青年,說說笑笑地走出來。
那人見了魏興,腳步一頓,臉上露出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我們新晉的魏參將嗎?”
魏興的臉色沉了下來,冷冷地看著來人。
李懷生站在他身側,透過帷帽的青紗,打量著對方。
為首那青年,一身寶藍色的錦袍,腰間掛著羊脂玉佩,手持一把灑金折扇,在這寒冬臘月里,還時不時地搖上兩下,顯得不倫不類。
他身后的幾個跟班,也都是一副紈绔子弟的做派。
“周玉明,”魏興說,“你擋道了。”
被稱作周玉明的男子,正是當朝兵部侍郎周康的獨子。
他像是沒聽出魏興話里的警告,反而往前湊了一步,陰陽怪氣地說道:“魏參將這話說的,這慶豐園又不是你家開的,路這么寬,怎么就擋著你了?”
他身后的跟班們,發出一陣哄笑。
魏興握在身側的手,骨節捏得發白。
周玉明視線落在李懷生身上。
見李懷生戴著帷帽,身形高挑,雖然看不清樣貌,但那通身的氣派,卻不似尋常人物。
周玉明的眼睛轉了轉,臉上的笑容越發下作。
“哎喲,魏參將這是帶了哪家的美人兒出來?怎么還遮遮掩掩的,怕人瞧見?”
他說著,竟直接伸出手,就要去掀李懷生的帷幕。
“讓本公子瞧瞧,是何等國色天香,能讓你魏大參將這般金屋藏嬌。”
他的手即將觸到那層青紗——
一只手從帷帽下探出,迅速扣住周玉明探過來的手腕,順著他的手臂上滑,在他的手肘外側一處筋骨連接的凹陷處,用拇指一按!
周玉明尚未來得及反應,只覺得一股尖銳的酸麻感,瞬間從手肘處炸開,如同無數根鋼針,刺入骨髓,又迅速蔓延至整條手臂!
不過眨眼功夫,他的右臂便徹底失去了知覺,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李懷生順勢一推。
周玉明像是被抽去了骨頭,踉踉蹌蹌地倒退了好幾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狼狽不堪。
“你……你對我做了什么!”他捂著自已毫無知覺的右臂,臉色慘白,又驚又怒。
整個過程,快到周圍的人都來不及反應。
等到周玉明的跟班們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去扶他時,魏興已經往前踏出一步,將李懷生半擋在了自已身后。
“周玉明,我的人,也是你能動的?”
周玉明又怕又怒,指著李懷生,聲色內荏地喊道:“他……他廢了我的手!魏興,你今天必須給我個交代!”
“交代?”魏興嗤笑一聲,“你動手動腳在先,他不過是自衛。你要交代,不如去順天府的衙門里,跟府尹大人要去。”
“你!”
周玉明氣得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論家世,他家比不過九門提督府。論圣眷,他爹也比不過魏光。
真鬧到官府去,吃虧的只會是自已。
他只能惡狠狠地瞪著李懷生,“你給我等著!”
撂下這句場面話,周玉明在一眾跟班的攙扶下,灰溜溜地走了。
魏興轉過身,“走吧。”
管事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將二人引至二樓一處臨窗的雅間。
雅間里早已備好了上好的碧螺春和各色精致點心。
李懷生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正好能將樓下戲臺盡收眼底。
他摘下帷帽,隨手放在一旁,坐了下來。
“剛才那人,什么來路?”
魏興給他倒了杯茶,沉聲解釋道:“兵部侍郎周康的獨子,周玉明。平日里跟在太子身后搖旗吶喊,算是太子的一條好狗。”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皇后早逝,但其背后的勢力依舊盤根錯節,與德妃娘娘一系的人在朝中向來不睦。”
李懷生心道,他這身份,可真是有意思。
在外面,他是李家人,是宮中德妃的親弟弟。
被清清楚楚地打上了“德妃黨”的標簽。
可是在李家內呢?
他是大房不受寵的庶子。
一旦他威脅到嫡子,魏氏第一個就不會容他。
里外不是人。
前有太子黨的豺狼,后有嫡母家的虎豹。
他就像被夾在兩塊磨盤中間的豆子,稍有不慎,就會被碾得粉身碎骨。
魏興又道:“一個周玉明,你不用放在心上。他不敢拿你怎么樣。”
李懷生抬起頭,忽然笑了。
心里腹誹,你當然不用擔心。
你是九門提督的公子,是圣上眼前的紅人,誰敢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