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班月考算學竟被黃字班壓過一頭的消息,不出兩日就傳遍了崇志堂。
王弘之扭頭看向臨窗而坐的宋昭文,對方正好也抬眼望來,兩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疑。
“少游?!?/p>
陳少游正收拾書匣,聞聲抬頭。
王弘之已走到他案前,“黃字班這次算學月考,十五個甲等?”
“你可知究竟?”
宋昭文也踱步過來。
陳少游將最后一冊《禮記》放入匣中,扣上銅搭扣。
“是真的。他們用了懷生教的豎式算法?!?/p>
“豎式?”王弘之皺眉。
“一種新算法?!标惿儆翁鹧?,“用簡數運算,棄算盤而用心算。莫說黃字班那些人,就是三歲孩童也可學會?!?/p>
宋昭文不信,“少游,你可知你在說什么?”
陳少游不再多言,只從匣中取出一張素箋,研墨蘸筆。
在紙上寫下十個符號:0,1,2,3,4,5,6,7,8,9。
“此為簡數。”他指著那些符號,“零、一、二至九。十個符號,可表萬數?!?/p>
王弘之盯著那些鬼畫符似的記號,眉頭越皺越緊。
宋昭文俯身細看,“如何運算?”
陳少游另取一紙。
“譬如四百八十二乘三十六?!彼邢仑Q式,一步步演算。
墨跡在紙上暈開,數字跳躍組合,不過十幾個呼吸,答案已躍然紙上。
一萬七千三百五十二。
王弘之抓過算盤,檀木算珠噼啪作響,手指翻飛。
宋昭文不用算盤,只心算,速度卻慢了些許。
待他算出結果,陳少游早已收筆。
“分毫不差?!彼握盐妮p聲道。
王弘之仍不死心。
“再試一題!二萬五千七百三十一,除七十八。”
陳少游提筆便算。
豎式幾番變換,最后寫下“三百二十九余六十九”。
這次王弘之算了更久。
算珠碰撞聲越來越急,他臉色也越來越沉。
當他終于得出同樣結果時,猛地按住算盤,算珠亂跳。
“這……這怎么可能?”他盯著那張薄薄的紙,仿佛要把它盯穿。
“若熟練了,呼吸之間?!标惿儆蔚?。
王弘之忽然笑出聲,“好一個呼吸之間!你可知光是為了學會打一手好算盤,普通人要苦練幾年?熟記口訣、練習指法,沒有三年五載,根本不成氣候!”
“那些賬房先生,哪個不是苦練十幾年才敢獨當一面?大家族養著幾十上百個賬房,日夜不停地算,尚且常有錯漏。你如今告訴我,這是三歲孩童都能學會的玩意兒?”
宋昭文用折扇輕敲掌心,“弘之說的不錯。算盤雖好,卻有三弊。其一,數目字繁難,初學者光認字就要耗費許多功夫。其二,運算全憑口訣記憶與手指靈活,稍有分神便會出錯。其三,過程不落紙墨,錯了也無從查驗?!?/p>
他看向陳少游寫在紙上的豎式,“可你這算法……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寫在紙上,對錯一目了然。用的又是這般簡單的符號,確實易學。”
陳少游點頭。
“正是。簡數易寫易認,豎式過程清晰。黃字班那些人,不過學了十余日,如今已能輕松計算往日需用算盤才能解決的題目?!?/p>
王弘之沉默良久,抓過陳少游面前的紙筆。
“你教我?!?/p>
王弘之何等聰慧,不過一刻鐘已掌握要領。
當他親自用豎式算出一道四位數乘法時,盯著紙上的結果看了許久。
宋昭文用折扇輕輕點著那個0字,“最妙的是這個零。無即是有,空即是位。其中哲理,暗合天道?!?/p>
一陣穿堂風吹過,掀起案上紙張。
王弘之伸手按住,目光卻仍盯著那些數字。
“黃字班那些人……”他忽然問,“當真個個都學會了?”
“錢秉、周德他們,如今解題速度已不輸算盤?!标惿儆蔚溃案袔讉€靈光的,能舉一反三。”
陳少游忍不住插話道:“你們只知懷生的算學厲害,卻不知他為人更好?!?/p>
王弘之聞言,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又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陳少游立刻來了精神,“懷生,性子頂頂的溫柔。不管是誰,只要與他說話,他總是帶著笑,耐心聽著,從不叫人難堪?!?/p>
“你們是沒見過,黃字班那個周德,五大三粗的一個人,初學簡數時,總是算錯。換做旁人,早就不耐煩了??蓱焉?,不厭其煩地給他講了三遍,還安慰他,說萬事開頭難?!?/p>
他說著,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畫面。
“還有他的模樣……你們是沒湊近看過?!?/p>
宋昭文手中的折扇又開始一下一下地敲著,“你湊近看過?”
王弘之的眉頭卻皺了起來,心中莫名發堵。
“更別提他的笑了?!标惿儆瓮耆两谧砸训氖澜缋?,“不管心里有多煩悶的事,只要看到懷生對你笑一下,就什么煩惱都沒了?!?/p>
他一臉陶醉,仿佛此刻就看到了李懷生的笑容。
“我如今住在聽竹軒,已是天大的幸事。可我還是羨慕林匪。”
陳少游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子酸味,“他的屋子,就在懷生的隔壁。只隔著一堵墻。”
宋昭文和王弘之對視一眼,沒想到,平日里還算穩重的陳少游,提起李懷生竟是這般癡女模樣。
簡直像是中了邪。
“瘋魔了?!蓖鹾胫吐曕洁?。
陳少游渾然不覺,還在那暢想著:“若是能住他隔壁,離他再近一些,那該多好……”
他正說著,眼角余光瞥見窗外的天色。
“哎呀!”陳少游猛地站起身,“不和你們多說了!這個時辰,懷生該去澡堂了!”
宋昭文忙道:“少游,我與你同去?!?/p>
王弘之罵道:“沒出息?!?/p>
不過片刻,他又快步追上,“在哪個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