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生轉過拐角,緩步走著。
長廊幽深,光影斑駁。
柳絲輕拂,水波不興。
他的心境亦是如此。
與段凜的糾葛,不過是一陣風,風過了,便了無痕跡。
李懷生回到陳少游等人身邊時,面上已無半分波瀾。
王弘之見他回來,笑著遞過一杯溫茶。
“如何?可還方便?”
李懷生接過茶盞,淺呷一口,點頭道:“多謝,地方很清凈。”
他沒有提剛才的偶遇,那些污言穢語,于他而言,不過是路邊幾聲犬吠,不值得費心。
此刻,天空中飄浮的紙鳶又多了幾只,爭奇斗艷,煞是好看。
就在這時,幾名靜園的仆從抬著一張大案走到草坡中央。
案上,整齊地碼放著數十卷纏好的絲線。
一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走上前,清了清嗓子,朗聲道:“諸位公子,諸位小姐,吉時已到,紙鳶會的比試,現在開始!”
他話音一落,人群中便爆發出陣陣歡呼。
管事抬手虛按,待聲音稍歇,才繼續說道:“咱們靜園的比試,規矩簡單。各位可來此領取園中備下的統一絲線,線長三百丈,用完為止。”
“最終,由老王爺與幾位賓客一同評判,紙鳶飛得最高者,為魁首!”
眾人紛紛上前領了絲線。
一時間,天空中滿是形態各異的紙鳶,有猛虎,有仙女,還有各種花鳥魚蟲。
唯有李懷生,不慌不忙地坐在原地,看著自已的那只“蒼鷹”。
林匪有些急了,“懷生,你怎么還不動?再等下去,好風頭都讓別人占了!”
李懷生抬起頭,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風向與風速。
“不急,等風來。”他聲音平淡,卻透著一股成竹在胸的自信。
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草坡上起了一陣持續而穩定的東南風。
原本在空中有些搖擺的紙鳶,都穩固了不少。
李懷生站起身。
“風來了。”
他拿起紙鳶走向草坡。
林匪和宋昭文跟在身后,一人拿著線盤,一人幫他托著紙鳶的尾部。
他這只紙鳶實在太過樸素,通體只用了桑皮紙的原色,與天空中那些五彩斑斕的大家伙比起來,簡直像一只混入孔雀群里的麻雀。
周圍立刻投來不少好奇目光。
“那是誰家的公子?怎的拿了這么個素凈的紙鳶來?”
“看著面生,長得倒是好看,許是哪個小門小戶的子弟,想來見見世面吧。”
“這紙鳶做得十分古怪,怕是飛不起來吧?”
王弘之等人聽著這些議論,眉頭微皺,卻也不好發作。
他們對李懷生有信心,可見到他那與眾不同的紙鳶,心里也還是有所疑慮。
李懷生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
他讓林匪將紙鳶舉高,自已則牽著線,迎風退出數十步。
風拂過草地,當那股恰到好處的拉力傳來時,李懷生跑動間手腕一抖。
“放!”
林匪應聲松手。
那只“蒼鷹”猛地向上一竄,瞬間便拔高了數丈。
它飛得又快又穩,幾乎是呈一條直線向上攀升。
周圍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仰著頭,呆呆地看著那只姿態奇異的紙鳶。
李懷生有條不紊地放著線。
那只蒼鷹的高度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飆升。
三百丈的絲線,很快便見了底。
此刻,再看天空。
所有的紙鳶,都被遠遠地甩在了下面。
唯有那一只素色的蒼鷹,化作了一個小小的黑點,懸于天際最高處,睥睨眾生。
“飛得……飛得太高了!”
“這怎么可能?那紙鳶明明那么小!”
“他是怎么做到的?”
驚嘆聲,喝彩聲,此起彼伏。
結果,毫無懸念。
李懷生拔得頭籌,所得彩頭是支成色極佳的碧玉簪,當即簪于發間。
玉簪綰青絲,愈發顯得他清雅出塵。
“懷生!你……你簡直神了!”陳少游激動得滿面通紅,“我服了,我是徹徹底底地服了!就連隨手做個紙鳶,你都能拔得頭籌!”
王弘之與宋昭文眼中滿是驚嘆與佩服。
“懷生此舉,當真是‘不飛則已,一飛沖天’。”宋昭文由衷地贊道。
李懷生只是淡然一笑。
隨手?
這可不是隨手。
這里面蘊含的,是空氣動力學,是流體力學,是無數物理學先輩窮盡一生的智慧結晶。
是人類對天空最原始,也最執著的向往。
不遠處,段凜一行人同樣目睹了這整個過程。
方才他們還嘲笑書呆子只會玩些靡靡之物。
轉眼間,人家就把這“靡靡之物”玩到了極致,當著滿京城公子小姐的面,出了最大的風頭。
段凜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目光卻難以自制地追隨著那個被眾人簇擁的身影。
晨光為那人清雋的輪廓描摹出淡淡光暈,微風拂動他的青絲。
每當那人唇角微揚從容應答時,段凜便覺心口被什么輕輕攥住。
分明是該不喜那人,卻總在他垂眸淺笑時恍惚失神。
這種身不由已的悸動,令他既惶恐又沉溺。
“小王爺……”身旁有人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們……”
“閉嘴!”段凜低吼一聲。
另一邊,眾人對李懷生的好奇心達到了頂點。
“懷生,你那紙鳶到底有什么門道?怎么就能飛那么高?”
這個問題,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這時,李懷生已經收回紙鳶,將它平放在草地上,眾人立刻圍攏過來。
他指著那狹長的翅膀,用最淺顯的語言,再次解釋了一遍“展弦比”的道理。
眾人恍然大悟,原來,一個尋常的紙鳶里,竟然還藏著如此深奧的格物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