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玿從靜園出來時,天邊已燒起晚霞。
車輪壓過碎石路,發(fā)出單調(diào)的咕嚕聲。
他靠在車廂軟墊上,腦子里還在回響著劉豫書房里的那番對話。
白狐公子。
飛檐走壁。
《青玉案》。
這些零碎的片段,拼湊出一個模糊又引人探尋的影子。
他對酸文假醋的東西向來不屑一顧,可劉豫口中那個文武雙全、瀟灑不羈的人,卻讓他破天荒地生出了幾分好奇。
尤其是那份于萬眾矚目下救人、事了拂衣去的利落。
這般作派,倒很合他的脾性。
他就不信,用銀子堆砌起來的天羅地網(wǎng),還能撈不到一條狐貍。
馬車在宋府門前停穩(wěn)。
宋子安今日在自家府邸設(shè)宴,邀的都是平日里相熟的世家子弟。
沈玿到時,人已到了大半。
張承也在席間,正與幾人圍坐暢談。
“可算來了,就等你了?!彼巫影灿H自迎上前來,笑著攬住他的肩膀往內(nèi)引。
廳堂里燈火通明,酒香四溢。
一張碩大的紫檀圓桌旁,已經(jīng)坐滿了人,個個錦衣華服,神采飛揚。
沈玿掃了一圈,沒見著那熟悉的身影。
“魏興呢?”
宋子安給他斟了杯酒,無奈地攤手。
“別提了,忙著呢。北城那場大火,燒了十幾家鋪子,到現(xiàn)在還沒查出個所以然。西城漕幫又鬧事,當(dāng)街砍死了人。他如今是巡捕五營的參將,這些爛攤子都得他去收拾,哪還抽得出空來喝酒?!?/p>
沈玿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烈起來。
宋子安拍了拍手,喚來管家。
“去,把請來的戲班子叫上來,給爺幾個熱鬧熱鬧?!?/p>
不多時,一陣鑼鼓家伙聲響,幾個穿著戲服的伶人裊裊娜娜地走上戲臺。
一個青衣剛唱了兩句,沈玿就皺起了眉頭。
“這是唱的哪一出?”
張承興致缺缺,撇了撇嘴。
“還能是哪出,近來京里最時興的玩意兒?!?/p>
“寵妾滅妻?這將門主母我不當(dāng)了?!?/p>
沈玿扭頭看向宋子安,哭笑不得:“我說子安,咱們這滿桌的大老爺們,喝酒行令、投壺射覆,玩什么不成?你偏請人來唱這個?”
“這玩意兒不是后宅婦人們看的么?”
宋子安一臉無辜,指了指桌對面的一個錦衣公子。
“你可別賴我,是他點的?!?/p>
那公子見眾人都望向自已,臉漲得通紅,頗有些不好意思地?fù)狭藫项^。
“諸位見笑了?!?/p>
“實不相瞞,我家夫人,近來不知怎的,迷這本話本迷得不行。天天在我耳邊念叨,說什么書里的林氏夫人如何果決,如何清醒,又說我這等俗物,根本不懂她們女兒家的心事?!?/p>
“說我不懂她……”那人長嘆一聲,“我這不想著來聽聽,學(xué)學(xué),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么?免得回去又被她數(shù)落?!?/p>
他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滿桌的人都哄笑起來。
既然是他的“功課”,眾人也不好再說什么,只得耐著性子聽下去。
沈玿強打精神,聽了一陣,只覺得那故事平平無奇,無非就是些情情愛愛、家長里短的破事。
什么丈夫變心,什么小妾挑釁,什么主母奮起……
在他看來,簡直是無聊透頂。
一出戲唱完,席間眾人反應(yīng)寥寥。
“諸位,你們可聽出什么門道來了?”
一個公子道:“故事是俗了些,不過里頭那幾句詩,倒確實寫得不錯。”
“沒錯,‘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fēng)悲畫扇’,當(dāng)真是好句子?!?/p>
“還有那句‘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夠味兒!”
眾人七嘴八舌,竟又討論起詩詞來。
正當(dāng)此時,戲臺上的布景換了,方才的青衣退下,換上一個抱著琵琶的歌女。
那歌女不唱戲文,只撥動琴弦,清唱起一支小令。
“昨夜雨疏風(fēng)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
這曲子調(diào)子婉轉(zhuǎn),不似方才的戲文那般拖沓,歌詞也清麗上口。
沈玿雖不懂音律,卻也覺得入耳動聽。
“這又是什么?”
宋子安回道:“這叫《如夢令》,據(jù)說是李家二小姐在青溪九曲的雅集上一唱成名的,如今已傳遍了京城?!?/p>
李家二小姐……
沈玿心中一動。
那不就是懷生的姐姐?
他端著酒杯,靜靜地聽著。
《寵妾滅妻》里驚才絕艷的詩句,《如夢令》里令人耳目一新的詞曲,還有劉豫口中那首石破天驚的《青玉案》。
這些東西,似乎都是在最近這幾個月里,接二連三冒出來的。
沈玿不懂詩詞,可他懂生意。
一個地方,在短時間內(nèi),突然涌現(xiàn)出大量品質(zhì)極高的珍品,這本身就不合常理。
他腦中靈光一閃,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放下酒杯,看向眾人。
“我且問諸位一句……近來京中流傳的這些絕妙詩詞,有沒有可能,都出自一人之手?”
這話一出,滿座皆靜。
眾人面面相覷,都覺得這想法太過天方夜譚。
張承第一個笑出了聲,連連搖頭。
“沈兄,你這是喝多了吧?絕無可能!”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你想想,一個人手里若真攥著這么多傳世佳作,他圖什么?藏著掖著,分別安在話本里,歌女口中,還有那什么來路不明的白狐公子身上?”
“他若將這些詩詞集結(jié)成冊,署上自已的大名,往翰林院門口一站,整個大夏詩壇都得讓他橫著走!想要什么名,得不到?想要什么利,求不來?”
“況且,”張承加重了語氣,“這世上多少文人墨客,窮盡一生,皓首窮經(jīng),也未必能得一句半句的佳句。他倒好,張口就來,還一寫就是好幾首?你當(dāng)這是地里的大白菜,一長一大片么?”
席間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張兄所言極是,此事絕無可能。”
“聞所未聞,簡直是天方夜譚。”
“我倒覺得,這張兄的話,只說對了一半?!?/p>
“這鳴鶴居士,或許不是一個人,但也不可能是男子。”
“依我看,這定是一群女子!只有女子,才最懂女兒家的心思。也只有女子寫出來的東西,才會處處向著女子說話!”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席間幾位已成家公子的贊同。
“沒錯!我家夫人也是這么說的!她說那書里寫的,樁樁件件,都像是從她們心窩子里掏出來的話!”
“定是女子無疑。若是男子,誰會費這等心思,去寫這些家長里短的瑣事?”
一時間,關(guān)于“鳴鶴居士”真實身份的猜測,甚囂塵上。
有人說是哪家愁怨的貴婦,有人說是青樓里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才女,更有甚者,說不定是宮里哪位不得寵的娘娘,借此抒發(fā)怨氣。
總之,萬變不離其宗,必然是個女子,或是一群女子。
宋子安見話題越扯越遠(yuǎn),及時舉杯,將眾人的注意力又拉回了酒桌上。
“好了好了,管他是男是女,是人是仙。咱們只管喝酒,豈不快哉!”
一場宴席,直吃到月上中天,才算盡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