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生的眼眸澄澈得沒有一絲雜質。
像雪山巔剛剛化開的泉水,清冽見底,倒映著人心最不堪直視的晦暗。
那目光里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近乎神性的悲憫與決然。
劉啟感到胸腔里某種久經冰封的東西,被這抹極淡的笑意輕輕一叩,仿佛千年凍土層下,猝不及防地傳來第一道春溪裂冰的脆響。
那震顫令他整副心魄都在回響,連帶著四肢百骸都泛開一種陌生而酸軟的漣漪。
這種感覺太陌生,也太危險。
他生于深宮,長于詭譎,見慣了魑魅魍魎,習慣了人心鬼蜮。在他眼中,世間萬物皆是棋子,皆有價碼。
可此刻,李懷生就站在那,一身素衣,卻仿似披著滿身星光。
那光太亮,太刺眼。
照得這金碧輝煌的東宮大殿顯得逼仄昏暗,亦照得那些原本理所應當的權謀算計,瞬間變得卑瑣不堪。
劉啟攥著玉鎮紙的指節繃得發白,喉間莫名發干,一股陌生的戰栗順著脊柱攀爬上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截如皓雪般的頸項上停留了一瞬。
“此事,事關重大。”
“太醫院的方子已頒行數日,驟然廢止,必會引起朝野動蕩。”
李懷生靜靜地聽著,他明白,劉啟說的都是實情。這不是簡單的醫理之爭,背后盤根錯節的,是利益,是權勢,是人心。
劉啟繼續說道:“你那藥方,本宮會派心腹之人,去城外疫病最重的安置點試藥。若真如你所說,三日見效,本宮自有辦法讓它推行天下。”
“但......”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極具壓迫感地鎖住了李懷生的視線,“在此之前,你,不能再摻和進來。”
“你可知,今日你入東宮,若被有心人知曉,傳揚出去,你便會成為眾矢之的。那些因‘清瘟湯’而獲利的藥商,那些仰仗吳庸鼻息的官員,都會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
“你可明白,這其中的兇險?”
“學生明白。多謝殿下愛護。”李懷生回答得干脆利落。
劉啟喉頭微動,那股糾纏多日的頭痛竟又松緩幾分。
“本宮會派人送你出宮。”
話音剛落,劉啟視線凝在他垂在身側的手上。指節如玉,卻沾了一抹不灰,這點瑕疵反而惹眼得緊。
劉啟欺身向前,取出一塊帕子,指腹隔著錦帕裹住那截指尖,力道不輕不重地碾過那處灰痕。
李懷生微怔,指尖本能地輕顫了一下,卻被劉啟不動聲色地扣住了一瞬,才緩緩松開。
劉啟抬手慢條斯理地替少年撫平略顯凌亂的衣領:“這份功勞,本宮替你記在賬上。待風波平息,確認沒有風險了,本宮再連本帶利地給你。但此事,萬不能告知旁人。”
劉啟湊得太近,李懷生只覺耳根發燙,呼吸都亂了一拍。
他自然知曉利害。今日能見到太子,已是于謙拼著風險引薦,若再不知進退,只會給自已都招來殺身之禍。
“學生......遵命。”
他再次行禮,借著動作不動聲色地拉開了一點距離,準備告退。
就在他轉身之際,劉啟的聲音又從背后傳來。
“且慢。”
李懷生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只見劉啟那雙深邃的眸子幽幽地盯著他,目光仿佛帶鉤:“你身上,熏了何種香?”
那味道極淡,帶著一股勾人沉淪的清冽,能輕易安撫人躁動的心神。
李懷生聞言一怔,下意識地抬起袖子聞了聞。
“回殿下,學生并未熏香。”
他身上只有皂角和艾草混合的淡淡味道。為了照顧大妞二妞,也為了防病,靜心苑里里外外都用艾草熏過,他身上自然也沾染了些。
劉啟的眉頭蹙了起來,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指腹,那里仿佛還殘留著方才指尖相觸時的細膩觸感。
他想再問,想將人拉回來細細嗅聞,卻又驚覺此舉失了身份,終是壓下了那股翻涌的欲念。
“罷了。”
劉啟揮了揮手,聲音有些喑啞,示意他退下。
李懷生跟著引路的小內侍,消失在殿門之后。
大殿重歸寂靜。
劉啟的指尖無意識叩著案幾,節奏有些亂。那縷令他心安的清冽氣息,隨著少年的離去漸漸消散,卻像是在心尖上撓了一下,留下滿腹的空落。
莫名的煩躁再度漫上心頭。
他閉上眼,腦海中卻揮之不去那雙干凈得過分的眼睛,和那句清冽如泉的回答。
“殿下,學生所求,無愧于心。”
無愧于心......
劉啟低聲重復著這四個字,唇邊逸出一聲無人聽聞的輕嘆,眸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暗潮。
天下蕓蕓眾生,又有幾人敢說自已無愧于心?
就連他自已,午夜夢回之時,也不敢以此自居。
他做不到。可李懷生,卻能說得如此云淡風輕。
不僅是今日之事。
那足以載入史冊的復式記賬法,被他一句“閑來無事的瞎琢磨”輕輕揭過;
那若真能畝產千斤、讓大夏七成貧瘠之地變糧倉的地瓜,乃是開疆拓土都難比擬的萬世之功,他也只是默默育苗,從未夸耀半句。
從制表之法,到復式記賬,再到地瓜,乃至今日這足以活人無數的瘧疾良方......
縱使舉世皆疑其荒誕難行,可他眼中那份篤定,卻好似這些并非飄渺宏愿,而是他早已在未來的歲月里,親眼見證過的必然。
他說他愛功名利祿,榮華富貴。可利國利民的大功業他始終視之如浮云。
劉啟發現,自已竟完全看不透這個人。
他就像一團迷霧,你看得見,卻永遠也抓不住。越是抓不住,便越是想要握在手心,揉碎了融進骨血里。
劉啟甚至懷疑過,他的背后是不是另有高人,甚至是一個龐大的組織。
可他查過。李府的九少爺,自幼癡傻,生母早逝,在府中形同透明。
干凈得就像一張白紙。
可正是這張白紙,畫出了最波瀾壯闊的山河,也亂了他的一池春水。
劉啟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腦海中,揮之不去的,還是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和指尖殘留的那一抹溫涼。
他拿起御案上的一支朱筆,在一張空白的奏疏上,寫下了“李懷生”三個字。
他盯著這三個字看了許久,眼神晦暗不明。
喃喃道:“懷生......李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