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宮中設宴保和殿,君臣同樂。
沈玿坐在左側次席,他并非朝廷命官,但他身后是南境沈王府,手里握著南境的輪船招商局,握著南境半數的流轉白銀。
那他便是天家的座上賓,是比那些只會之乎者也的御史言官更可愛的人。
他抬起眼皮,懶懶地掃視了一圈。
上首龍椅上,皇帝精神頭看著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只是那張臉,透著一股不正常的紅潤。
坐在下首的太子劉啟,一身杏黃蟒袍,腰背挺得筆直。
一張冰臉,看不出半點喜怒。
再往下,便是文武百官。
有人推杯換盞,有人正襟危坐,有人拿眼角余光偷偷打量著這位剛進京不久的沈家財神爺。
沈玿嘴角噙著笑,一一回望過去。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尖細的通傳。
“宣,清塵道長覲見——”
沈玿轉過頭。
只見來人一身藏青道袍,發髻高束,身后跟著個垂髫小道士,手里捧著個紫檀木匣。
若是只看這身行頭,那道士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
只是這道士手里,提著一柄七彩流光的劍。
沈玿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琉璃?
隨著清塵一步步走近,眾人便瞧見那劍長三尺,通體剔透。
大殿內點了數百支兒臂粗的巨燭,此時那光打在劍身上,折射出七色光暈。
流光溢彩,絢爛奪目。
有人甚至忍不住站起了身,伸長了脖子想看個真切。
“好劍!”
沈玿卻瞇起了眼。
琉璃這東西,他見得多了。
可像這樣大件的,且通體渾然天成,沒有半個氣泡的,聞所未聞。
有點意思。
清塵走到御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
“貧道清塵,恭請圣安。”
皇帝盯著那把劍,眼里的光比那劍身還要亮上幾分。
“道長,這就是你說的……七星劍?”
清塵雙手捧劍,高舉過頭。
“回陛下,正是。”
“此劍名為琉璃七星,乃貧道師門秘傳。”
“采九天之光明琉璃,引地肺之三昧真火,歷經九九八十一日,方才煉就。”
“因其至清至純,通透無礙,故能引天地清靈之氣。”
“專破世間一切無形陰魅,斬斷紅塵萬般煩惱。”
三昧真火?
沈玿差點笑出聲來。
這道士不去天橋底下說書,真是屈才了。
若是真有三昧真火,先把他那張嘴給煉一煉。
皇帝卻是深信不疑。
他從龍椅上站起身,竟要親自下來觀摩。
“好,好一個通透無礙。”
“道長,既是神兵,可有神通?”
清塵微微一笑。
“陛下請看。”
他后退一步,手腕一抖,取出一張黃符。
那符紙竟像是長在了劍身上一般,牢牢吸附住,紋絲不動。
“起!”
清塵低喝一聲。
長劍在空中畫了個圓弧。
那符紙隨劍而走,在空中翻飛,卻始終不離劍身分毫。
底下的大臣們看得目瞪口呆。
“疾!”清塵又是一聲斷喝。
他伸出食指,繞著燭火,凌空虛畫,黃紙上慢慢顯現出紅色的符文。
這一手,徹底鎮住了滿殿君臣。
最后一筆落下。
“破!”
那貼在劍身上的符紙,毫無征兆地燃燒起來。
藍火映照著晶瑩剔透的琉璃劍,在那一刻,妖異而神圣。
符灰飛散,如黑蝶舞動。
清塵手腕一轉,挽了個漂亮的劍花,琉璃劍負于身后。
風輕云淡,一派宗師氣度。
“好!”皇帝大聲叫好,“賞!重重有賞!”
那些原本還心存疑慮的大臣,此刻也是心悅誠服。
眼見為實。
若非得道高人,怎能有此等手段?
凌空畫符,符紙自燃。
這若不是仙術,什么是仙術?
沈玿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當真有意思。
皇帝激動得滿臉通紅,“道長真乃神人也!”
“有此神劍護佑,朕還怕什么妖魔鬼怪!”
清塵微微躬身,神色謙恭。
“陛下洪福齊天,百靈護佑。”
“此劍不過是外物,只能斬外魔。”
“真正能保陛下萬壽無疆的,還在于內修。”
皇帝眼睛一亮。
“內修?”
“道長可是煉成了那……”
清塵點了點頭,從道童手中接過一只紫檀木匣。
匣子雕工繁復,云紋鶴舞。
他雙手奉上。
“幸不辱命。”
“貧道耗費天材地寶無數,終于在昨夜子時,丹成。”
紫檀木匣開啟。
丹藥龍眼大小,通體赤紅。
“這就是……極樂長生丹?”皇帝的聲音都在顫抖。
“正是。”清塵聲音沉穩,“此丹乃采天地之靈氣,集日月之精華。”
“主藥乃是昆侖山巔的千年雪蓮,輔以東海深處的萬年鮫珠。”
“歷經九轉,方能成丹。”
“服下此丹,可洗髓伐毛,脫胎換骨。”
“雖不敢說立地飛升,但延年益壽,百病不生,卻是綽綽有余。”
皇帝大喜過望,伸手就要去拿那丹藥。
“慢!”清塵卻突然后退一步。
皇帝一愣,臉色微沉。
“道長何意?”
清塵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高舉木匣。
“陛下恕罪。”
“非是貧道吝嗇,實在是此丹藥力霸道,服用之時,有著極嚴苛的禁忌。”
“若是不守禁忌,無法長生!”
“什……什么禁忌?”
清塵抬起頭,一臉嚴肅。
“服用此丹者,需在此后的九九八十一天內,嚴守‘三戒五忌’。”
皇帝皺眉:“何為三戒五忌?”
“三戒者,戒嗔,戒怒,戒躁。”
大殿內一片寂靜。
戒怒?
這對尋常百姓或許容易,可對這位掌控生殺大權、喜怒無常的帝王來說,簡直比登天還難。
皇帝的臉色難看至極。
“那五忌呢?”
“五忌者,忌酒,忌色,忌葷,忌殺,忌勞。”
清塵接著說道,“八十一天內,滴酒不可沾唇,女色不可近身。”
“需茹素,不可食一切血肉之物。”
“不可妄動殺念,需積德行善。”
“不可操勞過度,需靜養心神。”
“唯有做到這三戒五忌,身心皆空,方能筑成‘無漏金身’,受得住這極樂丹的霸道藥力。”
說完,清塵長叩不起。
這哪里是吃藥。
這分明是要讓皇帝當八十一天的和尚。
而且還是個不能發脾氣的受氣和尚。
劉啟勾了勾唇角。
高明。實在是高明。
他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道士,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這世上哪有什么長生不老藥。
既然藥是假的,那吃下去自然就沒效果。
若是到時候皇帝問責起來,這道士該如何脫身?
如今這“三戒五忌”一出,退路便鋪好了。
若是皇帝吃了藥,沒感覺到效果,甚至身體更差了。
那絕不是藥的問題。
那是陛下您沒守住規矩。
是您動了怒,是您近了色,是您吃了肉。
是您的“金身”漏了。
怪不得貧道。
這天下皆知,當今圣上性情乖張,暴戾無常。
別說八十一天,就是八個時辰不發火都難。
皇帝思來想去,為了長生,吃點苦算什么?
朕是天子,這點定力還是有的。
“好。”
“朕依你!”
“這八十一天,朕便在宮中清修。”
“傳旨下去,自明日起,朕不臨朝,不御膳,不翻牌子。”
“朝中大小事務,皆由太子代為批紅。”
劉啟立刻起身,出列跪倒。
“兒臣遵旨。兒臣定當竭盡全力,為父皇分憂,助父皇早證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