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記賬的表格,李懷生還能說是自已琢磨出來的,可這種農桑之術,總不可能憑空就會了吧?
李懷生垂下眼簾,避開了那道過于深邃的審視。
“回殿下,學生……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誰。”
這個答案,在劉啟的預料之中。
他原就不指望能從李懷生口中,聽到一句全然的真話。
李懷生抬起頭,迎著劉啟探究的視線,聲音里帶著幾分悠遠的回憶。
“恩師性情古怪,從不以真面目示人,也從未提及其名諱來歷。”
“他只是偶爾出現,教學生一些格物致知、經世濟民的雜學。”
“他說,天地的道理,都藏在最尋常的事物里。與其皓首窮經,不如俯身觀蟻。”
“他還說,這世上最大的學問,是如何讓天下人,都吃飽飯。”
李懷生面不改色,說得言辭懇切,心里卻是一片坦然的無所謂。
他本就不指望這位精明的太子爺能真信這番鬼話,反正查無實據,死無對證,自已不過是尋個由頭,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罷了。
一個擁有驚世之才,卻又仿佛游離于紅塵之外的絕世高人形象,在李懷生的描述中,漸漸清晰起來。
劉啟心中清楚,這個所謂的“恩師”,十有八九是假的。
可他卻不想戳破。
他發現,自已竟有些沉迷于聽李懷生講這些故事。
比起東宮里那些言必稱“殿下圣明”的屬官,比起朝堂上那些口蜜腹劍的老臣,眼前這個少年,鮮活得像一團火焰。
他身上有一種蓬勃的、無所畏懼的生命力。
劉啟忽然覺得,真與假,似乎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李懷生這個人,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寶藏。
他有多少本事,藏著多少秘密,每一次深入,都能帶來新的驚喜。
***
接下來的日子,變得規律而充實。
午前,李懷生在偏廳里,教導那五十名內侍學子。
復式記賬法,資產負債表,利潤表……
一個個超越了這個時代的財務概念,從他口中清晰地講出。
那些學子們,從最初的云里霧里,到后來的茅塞頓開,再到最后的嘆為觀止。
他們看著李懷生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奉命行事,變成了發自內心的敬畏與崇拜。
于謙等東宮屬官,也時常過來旁聽。
他們越聽,越是心驚。
可以想象,若將此法推行至戶部,那將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大夏朝延續百年的財政痼疾,或許,真能有一絲化解的契機。
午后,李懷生則會待在暖房里。
地瓜藤在他的精心照料下,長勢喜人,已經可以進行扦插了。
東宮后苑那片被開墾出來的土地,很快便被一行行翠綠的藤苗所覆蓋。
而劉啟,也養成了一個新的習慣。
每日傍晚,處理完東宮的公務,他都會準時出現在后苑。
他什么也不說,只是靜靜地站在田壟邊,看著李懷生在田地里忙碌。
有時候,李懷生會跟他講一些農事技巧。
兩人交談日漸頻繁。
聊節氣,聊農桑,聊天南地北的奇聞異事。
李懷生總能從一些看似尋常的事物中,講出一番新奇的道理。
而劉啟,也漸漸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
在李懷生面前,他似乎卸下了太子的身份。
王進將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發現,太子殿下臉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
東宮的風,都比往日柔和了些。
這并非錯覺。
往日的明德殿,所有的宮人內侍,行走時都恨不得將腳尖踮起,呼吸時都唯恐發出一絲多余的聲響。
這里的主人,心思如淵。
伺候這位太子殿下,便如在懸崖峭壁上走鋼絲,每一步都可能是粉身碎骨。
可現在,冰窖里,透進了絲絲活氣。
王進的眼角余光,瞥向那邊的二人。
那里,原本是栽種名貴花卉,如今卻成了李懷生的菜園子。
殿下每日都要過去看上一眼。
這本身就是一件奇事。
更奇的,是殿下站在田壟邊的神情。
王進自認,對這位主子的心思,就算摸不透十成,也總有七八分。
他見過劉啟在朝堂上舌戰群儒,辭鋒銳利,迫得那些老臣汗流浹背。
見過他在軍營里彎弓搭箭,百步穿楊,引得三軍將士齊聲喝彩。
更見過他坐在書案后,朱筆一批,便決定了一個家族的興衰榮辱,眉宇間沒有半分波動。
冷硬,果決,深不可測。
可這些日子,他的認知,正在被一點點地顛覆。
王進又想起雪團兒。
按照規矩,這只貓,會被當場撲殺。
可殿下非但沒有發怒,竟被李懷生一路抱進了殿下的書房。
不僅進去了,還在里面撒了野。
書案上的流蘇,被貓爪勾得起了毛,斷了好幾根絲線。
若是換了往日,別說弄壞了流蘇,就是那貓的爪子敢靠近書案一寸,現在恐怕連骨灰都找不著了。
可結果呢?
竟是風平浪靜。
殿下只是讓他著將貓送回麗美人宮里。
連一句責備的話都沒有。
王進想到這里,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太子殿下在旁人跟前是淬毒冰刀,到了李懷生面前卻似收了鋒芒的玉。
前幾日,一個新來的小內侍,在給殿下奉茶時,手上抖了一下。
那孩子當場就嚇得癱軟在地,磕頭如搗蒜。
殿下當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吩咐,“拖出去,發去浣衣局。”
發去浣衣局,這輩子也就算完了。
前后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冷酷得讓人骨頭發寒。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能容忍一只貓在他的書房撒野,將那串由江南織造局進貢、用孔雀絨羽混著純金絲線細細編織而成的流蘇穗子,抓得不成樣子。
只因為,那只貓是李懷生抱進去的。
這究竟是何緣故?
王進百思不得其解。
論才干,東宮之內,能人異士不知凡幾。
于謙于大人,老成謀國,文采斐然。
方玄方學士,博聞強記,是天下聞名的大儒。
他們哪一個,不是人中龍鳳?
可殿下對他們,始終是君臣之禮,敬重有加,卻也疏離有度。
從未有過半分私交。
論容貌……
王進承認,李懷生的那張臉,確實美得過分了些。
清俊得不似塵世中人,通身透著不食煙火的靈氣
可太子殿下是何人?
他從小在深宮長大,見過的美人,比尋常人一輩子吃過的米還多。
后宮之中,燕環肥瘦,各色美人爭奇斗艷,也沒見殿下對誰另眼相看過。
他不信,殿下會是那種為美色所惑的淺薄之人。
那到底是為了什么?
王進看著李懷生隨手折了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么給殿下看,殿下竟俯下身去,聽得認真。
這太反常了。
殿下到底在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