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之嶼同白貓循聲尋去。
前方不遠處的巖壁上,一道裂隙斜斜切開山體,窄小得僅容一人側身而入。
白貓抬爪掐訣,隱身咒如月華流淌,凝成兩點微光分別沒入兩人眉心。
“跟在為師后面!”白貓說著,率先從洞口跳了進去。
隱身咒有時效,一炷香的時間便會恢復,所以他們必須抓緊時間。
“師父當心。”江之嶼摸索著巖壁向下,“您前爪的還能忍嗎,要不,到我肩上來?”
“......”白貓緊繃著臉,“臭小子,隱身咒連自已人都瞧不見,你讓我往哪處落腳?”
“也是哈。”江之嶼訕笑摸摸鼻子。
這咒法確實公平得很。
既蒙蔽了敵人,同時也蒙蔽了隊友。
只能憑借聲音和觸覺感知對方。
“往右走。”白貓的聲音從斜前方傳來。
江之嶼應聲移動:“好。”
白貓一聽,腳步聲怎么離自已越來越遠了?
急忙回頭追過去,憑聽覺一爪子精準拍在江之嶼小腿上:“為師說的是右!你往哪去?”
江之嶼吃痛抽氣,委屈吧唧:“師父,咱下次能說東南西北么?我看不見啊,我哪知道您指的是你的右邊,還是我的右邊?”
話音未落,又是幾道狠戾的鞭響,這次顯然不是抽在巖壁上,而是皮肉上。
“老不死的!連幾塊赤火砂都搬不穩,老子抽死你!”
這回不用再分左還是右了。
兩人同時朝聲音方向疾掠而去。
礦道如蛛網般在地下蔓延,迷宮般錯綜復雜,昏暗難辨。
循著鞭聲與嗚咽趕到一處岔口時,只見一名守衛正揚鞭抽打蜷縮在角落的老人。
老人頭發花白,枯瘦的身子顫抖不已,連聲求饒。
地上散落著三塊赤紅色礦石,仔細看,那石心里隱約躍動著焰光,仿佛封著一團正在燃燒的火。
每一塊石頭足有一個熟透的冬瓜那么大,三塊石頭堆疊起來,起碼有一旦重。而那老人右腿自膝下空空蕩蕩,松垮的褲管下綁著幾根木枝,用來當作支撐的假肢。
這么重的分量,壓在一個成年男子身上都尚且吃力,更別提是這么一位年邁還身殘的老者。
可守衛絲毫沒有半分同情,鞭子一下下無情抽裂老人破舊的衣衫,惡語相加。
江之嶼牙關一緊,握扇的手骨節發白,正要沖上前,另一名守衛恰好從暗處走來。
他抬手攔住揮鞭那人,聲音壓得低冷:
“最近人手都快折光了,悠著點打。再弄死一個,這批貨天黑前還運不運了?”
“老爺吩咐過,上家催得緊,三車赤火砂,一車也不能少。”
聞言,那揮鞭的守衛啐了一口,雖收了手,仍惡狠狠撂下話:
“今日你要是敢再摔一次,老子明日就把你砌進這巖壁里,老不死的東西!”
江之嶼同白貓聞言,視線不約而同地掃向四周巖壁。
定睛細看下,毛骨悚然!
石縫間竟隱約嵌著森白人骨,有些指骨甚至保持著抓撓的姿態,仿佛死前仍在掙扎。
白貓心頭一沉:難怪剛入礦道便覺陰氣纏身,這哪里是礦脈,分明是座尸骨壘成的墳山。
它心底暗暗嘆了口氣,屏息望向礦道深處,只見下方竟是一片巨大空洞,上百名衣衫襤褸的勞工正如螻蟻般勞作著,用鐵鎬從巖層中刨挖赤紅礦石。
礦石被裝入背簍,沿著巖壁上開鑿出的石階,由不同礦道分運而出。
岔道如此繁多,一來是為搬運時不至擁堵,二來大約是為了便于通風,散掉這地底幾乎令人窒息的熱浪。
每個工人都汗如雨下,皮膚被高溫蒸得通紅。
地上放置了幾口碩大水缸,渴極了便用破瓢舀起灌下,再往身上澆些水,水珠觸到皮膚的瞬間竟“滋”地騰起白汽。
而更令人心驚的是,這些工人,幾乎都是殘缺之身。
有缺臂少腿者,面目毀損者,侏儒佝僂的,傷勢稍輕的,也是跛足、啞口、或雙手骨節扭曲變形。
仿佛有人刻意搜羅了世間所有被遺棄的軀體,將他們關進這座燃燒的地獄里。
白貓心下不忍,卻不能輕易打草驚蛇。
于是暗自催動自身靈丹,凝神聚氣,右爪悄然朝上一指。
霎時間,地表之上傳來轟隆隆的雷聲。
雷聲穿透巖層,回蕩在礦道深處。
工人們先是一怔,而后又驚又喜。
雨!
下雨了!
在這熔爐般的地底,他們日日期盼的,無非是一場淋漓的雨,可最近并非多雨的時節。
此刻,暴雨如天河決堤,轟鳴著灌入大地,雨水滲過巖縫土壤,沉悶的地底頓時由熱轉涼,浮起潮意。
江之嶼站在暗處,眼眶微熱。
他看不見師父,卻知道這場雨從何而來。
逆轉天象,折損靈丹。
這意味著,那只總嚷嚷著“早日飛升、去當神仙”的白貓,離它的天道,又遠了一步。
師父總是這樣,嘴上叨叨著斬妖除魔麻煩,行俠仗義累贅,更是受夠了當只貓,看見耗子就牙癢。
可每每撞見世間苦難,他偏偏又是第一個冒出來,干這種耗損自已的靈丹的事。
*
柴小米和歐陽睿剛踏入落星塬,就被淋成了兩只落湯雞。
簡直是猝不及防。
誰能想到,前一刻還是晴空萬里,后一腳便跌進滂沱大雨里。
“啊啊啊啊——什么鬼啊!”
柴小米雙手抱頭,火急火燎地沖進最近的山壁凹處,那淺坑勉強能算個山洞,她后背緊貼巖壁躲雨,狼狽地擦拭臉上的水。
低頭一看,心涼了半截。
新買的淺綠薄紗錦裙濕透后變得有些透,緊緊黏在身上,曲線畢露。
已經能想象到自已的發髻垮成啥樣了。
嗚嗚嗚她的新妝造!
聽說45度仰望天空,眼淚就不會掉下來。
可抬頭時,歐陽睿正朝這邊奔來,她慌忙交叉雙臂護在胸前。
歐陽睿閃身躲進山壁凹處,剛抹了把臉,抬眼間撞見她濕透的模樣,整個人怔在原地。
淺綠紗衣浸透后緊貼肌膚,水痕勾勒出纖柔肩線,發梢滴落的水珠正沿著鎖骨滑入衣襟......
“喂!往哪兒瞧?再看,信不信我戳瞎你的眼珠子!”
柴小米氣急敗壞的呵斥讓他驟然回神。
“對、對不住!”他手忙腳亂地脫下外袍,用力擰去雨水,幾乎是用塞的遞過去,“你、你先披上!我衣服顏色深,不透。”
他感覺自已的心跳都快趕上那震耳的雷聲。
“多謝。”柴小米抓過外袍迅速裹緊,眼下這個尷尬的境地顧不上矜持,只能披上,總強過渾身濕透、曲線畢露地僵在這里。
她系緊衣帶,低頭擰著發尾的水珠,嘀咕道:“這鬼地方怎么也會下雨?”
“落星塬的天象與外界同步,”歐陽睿側身望著洞外雨幕,“除了頂上這輪圓月永不更替,風雷雨雪,都與外面同時發生。”
“那這兒是哪兒?”柴小米攏著寬大的外袍張望,四野只有荒蕪巖山,嶙峋石壁寸草不生,像是處礦脈,“我們怎么會掉到這種地方?”
“進入落星塬會跟隨意念來到人記憶最深的地方。”
歐陽睿眸光沉了沉,停頓片刻。
“這里,像是夜夜纏著我的,夢魘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