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爺子雖年逾古稀,但身板依然硬朗,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唐裝,精神矍鑠,正被幾位老友圍著說話,笑聲洪亮,中氣十足。
他眉宇間依稀可見當年馳騁沙場的英武,眼神銳利如鷹,掃視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看到顧景疏過來,李老爺子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幾分,目光隨即落在推著輪椅的云舒身上,帶著幾分審視,但更多的是長輩的溫和好奇。
“外公,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顧景疏語氣恭敬,遞上早已備好的賀禮,是一方端硯,“這位是云舒,我的一位好友。特意來為您祝壽的。”
云舒適時微微躬身,笑容得體:“李爺爺,祝您松鶴長春,春秋不老。”
李震山接過賀禮,哈哈一笑,拍了拍顧景疏的肩膀,目光卻更多地在云舒臉上停留了片刻。
老人家的眼神犀利,一眼便看出這姑娘眼神清澈,氣質干凈,絕非尋常攀附之輩。
尤其是,她站在自已那外孫身邊,姿態坦然,目光平靜,沒有絲毫怯懦。
“好好好,云舒是吧?名字好聽,人也精神!” 李老爺子朗聲道,“景疏難得帶朋友來見我,好好玩,別拘束。”
他話雖是對云舒說,眼神卻意味深長地看了顧景疏一眼。
顧景疏和云舒又陪著李老爺子聊了一會兒家常,才由云舒推著輪椅,融入宴會之中。
剛走出不遠,一道帶著濃濃哀怨的聲音便從側面傳來:
“舒兒…”
云舒脊背一僵,循聲望去,只見周婉清正端著一杯香檳,款步走來,臉上掛著優雅得體的社交微笑,但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卻寫滿了我被背叛了的控訴。
她走到近前,目光在云舒和顧景疏之間轉了個來回,幽幽嘆道:
“這就是…你口中那位道友?”
云舒:“!!”
她一拍腦門,這才后知后覺地想起來。
這種社交場合,以周阿姨的身份,怎么可能不來?!
完了,昨晚隨口扯的謊,當場撞破!
“阿、阿姨…” 云舒臉上瞬間爆紅,心虛得眼神亂飄,“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騙您,我只是…”
她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解釋。
“周阿姨,好久不見。” 顧景疏適時開口,聲音溫和,化解了云舒的窘迫。
他微微頷首,態度恭敬,“昨晚是我臨時有些急事,需要云舒幫忙,才讓她那樣說。是我考慮不周,請您別怪她。”
周婉清看向顧景疏,臉上重新掛起長輩式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少有些復雜:“景疏啊,是好久不見了。”
“亦舟今晚公司有事沒過來,你有空記得來家里吃飯,你們年輕人也該多走動走動。”
顧景疏從容應下:“好,一定。”
周婉清又看向恨不得把自已縮進地縫里的云舒,嘆了口氣,語氣軟化下來,帶著真切的心疼:
“舒兒,阿姨沒有真的怪你。阿姨早就說過,你若有喜歡的人,不必瞞著,阿姨還能替你掌掌眼。”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顧景疏,語氣誠懇,“景疏這孩子,我是看著他長大的,品性能力都是極好的。”
云舒一聽這話,就知道周阿姨徹底誤會了。
她急得連連擺手,也顧不上場合了,連忙解釋:“阿姨,您真的誤會了!我和景疏不是那種關系!我們就是…就是…”
她話沒說完,周婉清卻像是捕捉到了什么關鍵信息,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聲音都有些發顫:
“你…你叫他景疏?你叫我們家亦舟可是從頭到尾都是蕭總!完了完了…我的兒媳婦真的飛了!”
這打擊對她來說似乎有點大,她眼神復雜地又看了兩人一眼,終究沒再多說什么。
只是對云舒說了句“玩得開心”,便轉身,帶著滿心惆悵去找蕭正擎尋求安慰了。
留下云舒在原地,又是尷尬又是無奈,還有一絲對周婉清的愧疚。
顧景疏看著她懊惱的小表情,輕輕轉動輪椅,示意她推著自已往旁邊相對安靜的露臺方向去。
到了露臺邊緣,遠離了主要人群的喧囂,只有夜風拂過。
他微微側頭,看向還在兀自糾結的云舒,忽然開口:
“云舒,你喜歡亦舟,是嗎?”
云舒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沖上頭頂,臉頰甚至脖子都瞬間紅透了,像只被煮熟的蝦子。
她眼睛瞪得圓溜溜的,里面滿是被人猝不及防戳破心事的震驚和羞赧,脫口而出:
“你…你怎么知道?!”
話一出口,她恨不能咬掉自已的舌頭。
這不就等于承認了嗎?
顧景疏看著她這毫不作偽的反應,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因為…” 他聲音很輕,融在夜風里,“眼神,稱呼,還有周阿姨提起他時,你自已都未曾察覺的細微變化。”
他頓了頓,墨黑的眼眸望向遠處璀璨的燈火,聲音更低了些,“更重要的是,我也曾經,愛而不得過。所以,對這種藏在心底、欲說還休的喜歡,格外敏感些。”
云舒怔怔地看著他難掩寂寥的側影,似乎從他平靜的語調里,聽出了許多未曾言說的故事和遺憾。
顧景疏很快收斂了那絲悵惘,轉回頭,眉梢輕挑,眼底泛起帶著促狹的光芒,他微微傾身,壓低聲音問道:
“需要我幫忙嗎?”
“你?” 云舒眨了眨眼,臉上的紅潮稍退,換上疑惑,“怎么幫?”
顧景疏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屬于商人的精明,也帶著幾分兄長般的縱容:
“你不知道嗎?有時候,男人這種生物,只有在明確感受到自已的領地受到威脅、所有權遭到挑戰時,才會被激發出最強烈的競爭意識和占有欲。”
“ 平靜無波的水面,需要投入石子,才能看見漣漪。過于理所當然的存在,反而容易讓人忽略其珍貴。”
他頓了頓,看著云舒隱隱發亮的眼睛,補充道:
“簡而言之,適當的刺激,或許比默默的等待和付出,更能讓他看清自已的心。”
云舒聽得一愣一愣的,本能地覺得這法子有點…不地道?
她猶豫道:“這樣會不會不太好啊? 感覺像是在算計…”
她話音未落,顧景疏的目光已經越過了她的肩頭,看向了入口。
那里,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站在那里,正靜靜地望著他們。
對方先是落在云舒依舊泛著紅暈的側臉上,然后移向顧景疏。
就在蕭亦舟邁步朝他們走來的瞬間,顧景疏眼中笑意加深。
他忽然抬起手,動作自然又親昵地輕輕拍了拍云舒的發頂,聲音溫和:
“不會。” 他看著她,眼神真誠,“若真能因此促成一段良緣,就算是我提前付給你的謝禮之一吧。”
他的手還未完全收回,蕭亦舟已經走到了近前。
他的目光先是停留在云舒發頂的那只手上,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隨即才看向顧景疏,微微頷首:“景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