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透過窗戶吹進了屋里,還帶著桂花的馥香,封硯初依舊望著外頭,他的袖子隨風浮動,說話的聲音不急不緩,“書上只教臣子忠君愛國,教君王賢明睿智、愛民如子,可真正做到的又有幾人?君王擔心臣子的權柄過大壓制皇權;臣子擔心君權膨脹損及自身,誰都沒錯,不過是相互較量罷了。”
“仁宗至死都做不到,永王倒是想,可臣子們怎會容許,最后還不是落了個賜死的下場;陛下一開始也想較量,可先太子的死亡告訴他,不可操之過急,所以花了十幾年的時間,好不容易將兵權攏在手里,現下卻發現命不久矣,后繼無人,看了一圈,唯有六皇子勉強。”
說到這里,他轉身看向大郎,“人皆有私心,六皇子有,我亦然;可與我而言,他只是可能登上那個位置而已,即使坐上那個位置又如何,在我眼中,與這片土地上的人和物相比,他無足輕重。”
大郎神色里多了不同,他進入官場時日太短,想的最多的就是好好做事,努力不讓武安侯府沒落在他的手上,可即使如此,這些在他心里就已經占了太多的位置。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多了一些擔憂,“二郎,你想要做什么?”
此刻,封硯初的眼神變得熾熱,甚至是充滿野心,“其實我來到這個世界,最初不過是想逍遙恣意一生,僅此而已!但無論是祖父,還是父親,亦或是你,都告訴我,武安侯府要敗落了。畢竟一筆寫不出兩個‘封’字,同時讓我明白生活在這個家里,就得肩負起封氏一族的興衰,可我想要的不僅于此!”
他說到這里抬頭看著天空,似乎要看透什么,“既然讓我來了,又通過自已的努力做了官!這讓我如何甘心就此泯于眾生!我要的是名留青史,后人只要讀到大晟的歷史就繞不開我!如此才不算辜負我自已!”
大郎被這驚世駭俗之語驚地不輕,甚至于連端茶的手在空中滯留了好半晌都未察覺。“二郎……你……”
他并不覺得對方口中的,‘其實我來到這個世界’和‘既然我來了’,有何不妥;也并未察覺到這兩句話里真正的意思。
此刻,封硯初已經恢復成為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樣,甚至嘴角含笑,“大哥,今日之言止于你我。”
大郎輕嘆一聲,“我知道了。”他很清楚,這話要是被父親知道的話,肯定會責怪二郎野心勃勃,擔心對方會累及侯府,可二郎的心比他和父親的都要大,他甘愿幫扶對方。
封硯初見大郎一副愁容滿面的樣子,輕笑著,“大哥不必憂愁,難道你覺得六皇子將來做的,會比陛下還要好嗎?不是誰都有太宗皇帝的魄力。”
大郎聽后點頭認同道:“是啊,太宗建立了大晟,他手握重兵,即使打壓清除世家,那些人也不敢多言語一句。”
兩人都不得不承認,太宗皇帝手段的鐵血,當年有哪個臣子敢對太宗面前耍花腔,那就是找死。自從文宗之后,百姓的日子確實更上一層樓,可同時皇權也朝這些官員們做出了妥協。
有了再一,就有了再二再三,后頭的皇帝想再收攏回去談何容易。否則去年那轟轟烈烈的兵器倒賣案,勾結西戎案,又怎么可能只處置了那些根基相對淺一些的,真正的幕后之人未損分毫。
所以,在封硯初心里無論是皇權過重,或者臣子的權利過重都不好,唯有它們之間能做到相互制約,興許會好一些吧,可這何其難。
在歷史的洪流中,改變這一切很難,他不知道自已可以做到哪一步,但同時心里很清楚,自已的方向是什么。
兄弟二人又說了一番話,大郎就告辭了,封硯初看著對方離開的背影思緒萬千。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不過十幾年,甚至還比前世少了十年,可他早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仿佛就是生于此地的侯門公子,只有他自已知道不是,也發覺內心的孤寂。
所以小的時候才那樣調皮,可能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他還是以前的自已,隨著時間流逝,他看到了外頭的世道,也為自已找到了新的證明方式。
‘噼里啪啦……’
隨著迎親的炮仗聲響起,三郎封硯池成婚了,不過臉上還是那副樂呵呵的樣子,只是在走路時,知道要放緩腳步等一等娘子——崔采薇。
就連大娘子見了也滿意的點點頭,“三郎自小便是大大咧咧的性子,他是男子難免粗枝大葉,不細心。如今你進了門,也能看著些。”
崔采薇才進門,起碼表面上看起來十分溫婉的樣子,“是,母親,兒媳謹記。”
大娘子繼續說著,“他啊,一向是個不愛計較的人,以后像是這月錢,你就幫他收著,若是有客要宴請,讓他再問你要。”
崔采薇心中驚訝,但還是應了,她本就是個喜歡管事的性子,“是,母親。”
她原以為自已進門會被婆母為難,誰知對方直接將三郎的事盡數交給她,好像有種巴不得脫開手的感覺。
一旁的三郎見此一幕,依舊笑嘻嘻的樣子。往日若是聽了必定暗中皺眉不高興,可現在瞧著已經完全接受了,看來也算是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直至兩人出門,剛好碰見封硯初,崔采薇這才發現,三郎連表情和動作都收了幾分,“二哥。”
畢竟有弟妹在,封硯初只微微點頭,然后對三郎叮囑,“前兩日,我見你的槍法氣勢雖足,但還是不夠活學活用,以后要多練。”
三郎立即拱手鄭重道:“二哥,我記住了,一定刻苦練習。”一直等到人走了以后,他這才松了一口氣。
崔采薇見此好奇不已,“方才那個是你二哥,又不是老虎,你為什么這么怕他?你也不曾犯錯啊?”
三郎聽后嘆道:“唉,你是不知道,前段時間我與禁衛軍里的侍衛演練時輸了,我二哥便盯得緊了些。”
“那也不至于如此吧?”崔采薇覺得畢竟是親兄弟,何至于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