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天光未透,夜色尚濃,只有東方天際線泛著一線魚肚白,像是天神用指甲蓋在漆黑的幕布上吝嗇地劃了一道口子。青鸞殿外,沐云背著一個看起來半新不舊、毫不起眼的灰布包袱,看著同樣換了身尋常青色道袍、用一根木簪綰發、面上還施了層簡單易容術、顯得膚色微黃、五官平淡了幾分的蘇青鸞,忍不住吹了聲口哨——當然,是在心里。
“嘖,蘇大小姐這扮相,扔人堆里怕是連你家小白都認不出來。”他面上不顯,嘴巴卻有點閑不住,大概是因為即將踏上未知旅途,心里那根弦繃得有點緊,需要點不正經的東西松松勁。
蘇青鸞正低頭整理袖口,聞言抬眸,淡淡掃他一眼。那眼神,即使隔著易容術,也依舊帶著熟悉的清冷和一絲警告:“沐客卿,謹言慎行。從現在起,我是‘柳青’,你是‘木云’。我們是結伴去云夢大澤碰運氣的散修,煉氣后期修為,懂?”
“懂,懂。”沐云點頭,學著市井散修的模樣抱了抱拳,扯出個有點痞氣的笑,“柳道友,請多指教啊。”心里卻嘀咕,這易容術靠譜嗎?蘇青鸞這氣質,就算臉扔進煤堆里洗三遍,那腰背挺直的架勢和看人時眼角微垂的習慣,也能看出不是普通散修吧?算了,走一步看一步,真被看穿了……那就打唄。混沌道體小成后,他還沒真正放手干過架呢,想想居然有點小期待是怎么回事?
蘇青鸞懶得理會他內心那些白爛念頭,當先朝山門外走去。步履比平時稍快,卻并不顯急促,反而有種刻意的、屬于底層散修的拘謹和小心。沐云跟在后面,看著她背影,學著她的樣子,也把肩膀稍稍垮下一點,眼神放空些,努力讓自已看起來像個為生計奔波、修為不上不下、有點小精明又帶著點茫然的普通修士。
流云坊市的傳送陣設在坊市中央的“聚散堂”,由幾個中小型宗門共同維護管理,每日定時開啟,通往周邊數個重要節點。費用不菲,但勝在安全快捷。卯時未至,聚散堂外已排起了不短的隊伍,多是些商賈、宗門低階弟子、以及像他們這樣準備去險地搏一把的散修。空氣里彌漫著早起者的困頓、靈石的金屬味、以及各種廉價丹藥和汗味混合的復雜氣息。
沐云排隊時,眼角余光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確實有幾個氣息沉凝、眼神銳利的修士混在人群中,看似隨意,實則觀察著每一個使用傳送陣的人。大概是坊市維護秩序的執法隊,或者是某些勢力安插的眼線。他心下微凜,將氣息收斂得更徹底,混沌之力在體內緩慢流轉,模擬出煉氣后期修士那種略顯虛浮、不夠精純的靈力波動。
輪到他們時,負責登記和收費的是一個睡眼惺忪、留著兩撇鼠須的干瘦老者。老者耷拉著眼皮,看都沒仔細看他們遞上的偽造身份路引和靈石,用一根禿了毛的筆在玉冊上劃拉了兩下,有氣無力地指了指旁邊光芒閃爍的傳送陣:“去‘大澤西口’的,那邊,站上去,別亂動。”
傳送陣光芒亮起時,有種輕微的失重和撕扯感,眼前景物飛速旋轉、拉長、模糊。沐云不是第一次乘坐傳送陣,但這次格外警惕,混沌之力護住周身,同時分出一絲心神,感應著空間波動中是否隱藏著不正常的窺探或標記。
好在,過程平穩。約莫十幾息后,光芒散去,腳下一實,已然置身于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
潮濕、溫熱、帶著濃重草木腐爛和泥土腥氣的空氣撲面而來。眼前不再是規整的坊市建筑,而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籠罩在淡淡灰白色霧氣中的莽莽叢林。高大的、枝葉奇形怪狀的樹木遮天蔽日,地面是厚厚的、松軟的腐殖層,踩上去悄無聲息。遠處隱約傳來不知名妖獸的嚎叫和翅膀撲棱的聲音。這里就是云夢大澤的西側入口之一,所謂的“大澤西口”,其實只是叢林邊緣一小片被強行開辟出來的、設置了簡單防御陣法的空地,散落著幾間歪歪扭扭的木屋和帳篷,算是臨時補給點。
“嘖,這味兒……比我們宗門后山的獸欄還沖。”沐云下意識皺了皺眉,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倒不是裝的,這大澤邊緣的氣息,混雜著太多駁雜的靈氣和瘴氣,對于習慣了清靈環境的修士來說,確實不算友好。
蘇青鸞——現在是柳青——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從儲物袋中取出兩枚淡青色的丹藥,自已服下一枚,另一枚遞給他。“清瘴丹,含服,可抵十二個時辰。”
沐云接過,丟進嘴里。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之意從喉嚨直透肺腑,果然將那不適的濁氣隔絕了大半,頭腦也為之一清。“好東西。”他誠心贊了一句。
兩人沒有在補給點多做停留。這里人員混雜,龍蛇不分,不是久留之地。對照了一下蘇青鸞早已記在腦中的地圖,兩人選了條看起來植被相對稀疏、似乎常有人走過的小徑,一頭扎進了霧氣彌漫、光線昏暗的叢林。
最初的半日,路途還算平順。只是林木茂密,藤蔓糾葛,需要不時用靈力或隨身短刀開路。腳下腐葉層深厚,偶爾會踩到不知名的蟲豸或濕滑的苔蘚。沐云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這哪是修仙,這是荒野求生吧?蘇大小姐細皮嫩肉的,受得了這個?他偷眼看去,卻見蘇青鸞步伐穩健,神情平靜,對周遭惡劣的環境視若無睹,偶爾還能精準地避開一些隱藏的毒刺或小型陷阱,動作嫻熟得不像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柳道友以前……常來大澤?”他試探著問,用了散修之間常見的稱呼。
“來過幾次。”蘇青鸞言簡意賅,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跟緊些,大澤外圍雖無大妖,但毒蟲猛獸不少,有些群體出沒的,煉氣期遇上也麻煩。”
話音未落,前方灌木叢中忽然傳來一陣“沙沙”的密集聲響,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咔嚓”聲。緊接著,十幾只通體漆黑、甲殼油亮、足有臉盆大小、口器猙獰的巨型蜈蚣狀生物猛地竄出,猩紅的小眼睛鎖定兩人,速度快如疾風,帶起一股腥風。
“黑鐵蜈!小心甲殼堅硬,口器帶毒!”蘇青鸞低喝一聲,身形不退反進,袖中滑出一柄樣式普通的精鋼短劍,劍身裹著一層淡淡的青芒,精準地點向沖在最前面那只蜈蚣的口器與甲殼連接處的薄弱點。
沐云也沒閑著。他沒用劍,對付這種數量多、個體防御不算頂尖的妖獸,用劍反而浪費靈力。他腳下一錯,避開側面撲來的一只,右手五指張開,混沌之力在掌心壓縮凝聚,沒有外放,而是形成一層無形的、帶著沉重滯澀感的力場,猛地向身周一圈拍出!
“噗噗噗!”幾聲悶響。被力場波及的幾只黑鐵蜈,動作驟然一僵,像是撞進了無形的膠水里,速度大減,甲殼上甚至出現了細微的扭曲變形。沐云趁機欺身上前,左手握拳,指縫間隱現金紅色澤——一絲微弱的地火炎晶之力被激發,附著在拳頭上,毫無花哨地砸在一只蜈蚣的腦袋上。
“咔嚓!”堅硬的甲殼應聲碎裂,腥臭的汁液飛濺。那蜈蚣抽搐兩下,不動了。
另一邊,蘇青鸞的短劍已然刺穿了兩只蜈蚣的要害,劍尖一挑,將尸體甩開。她的動作簡潔、高效,沒有一絲多余,顯然實戰經驗極為豐富。
兩人配合默契,短短十幾息,十幾只黑鐵蜈便死傷大半,剩下的見勢不妙,嘶叫著鉆回灌木叢,消失不見。
沐云甩了甩手上沾染的腥臭汁液,從儲物袋里摸出塊布擦了擦,嘴里嘖嘖有聲:“這玩意兒爆漿能力挺強啊,可惜不能吃,不然烤一烤,說不定嘎嘣脆。”他是真有點餓了,早上出發得急,就啃了兩塊干糧。
蘇青鸞收劍回袖,檢查了一下短劍,確認沒有沾染毒性,聞言眼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她沒接這個話茬,只是淡淡道:“黑鐵蜈通常群體活動,附近可能還有。血腥味也會引來其他東西,快點離開這里。”
“得令。”沐云從善如流,趕緊跟上。心里卻想,蘇大小姐這心理素質,看來是經得起吐槽的。挺好。
經此一遭,兩人更加警惕。蘇青鸞時不時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羅盤狀法器,注入靈力,指針微微轉動,指向某個方向。“跟著羅盤走,避開幾個已知的毒瘴濃郁區和低階妖獸巢穴聚集地。”
沐云湊過去看了一眼那羅盤,上面刻滿了細密的符文,指針是某種淡金色的金屬制成,尖端懸浮著一小滴晶瑩的液體,隨著方向改變微微滾動。“這什么寶貝?GPS……呃,我是說,指向這么準?”
“一種改良過的‘引靈司南’,里面的‘定星液’對大澤某些特殊地脈靈氣有感應,能指引相對安全的路徑。”蘇青鸞簡短解釋,顯然沒聽懂他那個突兀的“雞皮埃斯”是什么。
沐云摸摸鼻子,覺得自已可能有點過于放松了。白爛話在心里說說就算了,差點禿嚕嘴。
接下來的路程,果然按照羅盤的指引,雖然依舊難行,但再未遇到成群的妖獸,偶爾竄出一兩只落單的,也被兩人輕易解決。只是大澤環境確實惡劣,毒蟲防不勝防,瘴氣時濃時淡,即使有清瘴丹,時間長了也有些頭暈胸悶。地面越發泥濘,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小小的沼澤,需要格外小心。
日頭漸高,霧氣卻并未完全散去,只是從灰白變成了淡金色,光線透過茂密枝葉的縫隙投下,形成一道道傾斜的光柱,光柱中塵埃和微小的飛蟲飛舞,有種夢幻又危險的美感。
中午時分,兩人在一處相對干燥、有幾塊大青石的空地暫時休息。蘇青鸞取出一小壺靈泉水,兩人分著喝了,又各自服了顆補充體力的丹藥。
沐云靠在一塊青石上,看著蘇青鸞即便易了容、身處野外,依舊坐得腰背筆直、小口抿水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出的感覺。好像不管環境多糟糕,她總能保持一種內在的秩序和優雅。
“看什么?”蘇青鸞察覺到他的目光,抬眼。
“沒什么,”沐云移開視線,嘴里卻忍不住又禿嚕了一句,“就是在想,柳道友你這坐姿,像是來大澤視察工作的領導,不像是來玩命的散修。”
蘇青鸞喝水動作一頓,靜靜看了他兩秒,然后,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又迅速拉平。“木道友倒是適應得很快,還有閑心關注這個。”她語氣平淡,但沐云硬是從里面聽出了一絲……揶揄?
嘿,有進步,知道反嗆了。沐云心里樂了一下,正要再說點什么,耳朵忽然一動。
遠處,隱約傳來了打斗聲,還有靈力碰撞的爆鳴和人的呼喝聲。聲音傳來的方向,似乎偏離了他們原定的路線,但距離不算太遠。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警惕。
“繞開?”沐云用口型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蘇青鸞側耳傾聽片刻,眉頭微蹙,搖了搖頭,也用口型回道:“動靜不小,可能有筑基期修士交手。我們去看看,小心隱匿。或許……能撿點便宜,或者,避開麻煩。”
得,這位大小姐不僅心理素質好,膽子也夠肥,還想當黃雀。沐云無奈,但也明白她的意思。在這種地方,完全避開沖突不現實,有時候提前了解情況,反而能避免撞上更糟的。反正他們有混沌之力和蘇青鸞的隱匿法門,小心點應該問題不大。
兩人迅速收斂氣息,借著林木和地形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著打斗聲傳來的方向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