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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沐云開始雕兔子。
他從來沒雕過東西,連刀都拿不太穩(wěn)。
第一刀下去,木頭被削下來一大塊。
他愣住了。
“這……這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樣?”
蘇青鸞抱著沐曦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
沐云咬咬牙,繼續(xù)雕。
第二刀,又削下來一大塊。
第三刀,削下來的那塊剛好是兔子的耳朵該在的位置。
他看著手里那個沒了耳朵的木頭塊,欲哭無淚。
“完了,兔子變禿了?!?/p>
蘇青鸞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很淡,但確實是笑了。
沐云看著她,忽然覺得,就算雕廢了也值。
“你還笑。”他假裝生氣。
蘇青鸞收住笑,看著他。
“繼續(xù)?!?/p>
沐云深吸一口氣,繼續(xù)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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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兔子有了大概的形狀。
雖然耳朵一長一短,身子有點歪,四條腿也不一樣粗,但至少能看出來是個兔子。
沐云拿著它給沐曦看。
“曦兒,你看,兔子?!?/p>
沐曦躺在搖籃里,睜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那只歪歪扭扭的木兔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小手,一把抓住,往嘴里塞。
沐云連忙攔住。
“不能吃!這個是看的!”
沐曦被他攔住,嘴一癟,開始哼哼。
蘇青鸞走過來,從沐曦手里拿過木兔子,放在她眼前晃了晃。
“這是兔子?!彼f,“不能吃?!?/p>
沐曦看著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又伸手去抓。
這次沒有往嘴里塞,只是抓著,晃來晃去,嘴里發(fā)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沐云看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喜歡?!彼f。
蘇青鸞點點頭。
“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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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沐云繼續(xù)雕。
雕得更細致了一些。
耳朵修了修,雖然還是一長一短,但沒那么明顯了。身子磨了磨,沒那么歪了。四條腿也削了削,至少能站穩(wěn)了。
他還在兔子肚子上刻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曦兒。
刻完之后,他拿著兔子端詳了很久。
“好像還是有點丑。”
蘇青鸞走過來,接過兔子看了看。
“挺好的。”
“真的?”
“嗯。”蘇青鸞說,“你親手做的。”
沐云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你呢?你有沒有什么想要的東西?”
蘇青鸞想了想。
“沒有?!?/p>
“怎么可能沒有?”
“真的沒有。”
沐云看著她,看著那雙依舊清冷、此刻卻帶著一點溫柔的眼睛。
他忽然湊過去,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句話。
蘇青鸞的耳朵紅了。
她推開他。
“大白天的,說什么呢。”
沐云嘿嘿笑著。
“晚上說也行?!?/p>
蘇青鸞瞪了他一眼,轉(zhuǎn)身走了。
但她的耳朵,紅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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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兔子徹底做好了。
沐云拿著它,在沐曦面前晃了晃。
“曦兒,看,爹給你做的兔子。”
沐曦躺在搖籃里,伸出小手,抓住兔子。
她抓著它,晃了晃,然后往嘴里塞。
沐云連忙攔住。
“不能吃!”
沐曦被他攔住,嘴一癟,開始哼哼。
蘇青鸞走過來,從沐曦手里拿過兔子,放在她眼前。
“這是兔子?!彼f,“你爹做的。”
沐曦看著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又伸手去抓。
這次抓住之后,她沒有往嘴里塞,只是抓著,翻來覆去地看著。
那雙黑亮的眼睛里,好像有一點好奇。
沐云看著,忽然笑了。
“她好像在研究?!?/p>
蘇青鸞點點頭。
“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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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沐云抱著沐曦在溪邊看夕陽。
沐曦手里還抓著那只木兔子,抓得很緊。
那只肥兔子蹲在藥田邊上,嚼著葉子。它偶爾抬起頭,看看這邊,然后繼續(xù)嚼。
沐云指著它,對沐曦說:
“曦兒,你看,那只才是真的兔子?!?/p>
沐曦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看見了那只肥兔子。
她眨了眨眼,又低頭看看手里的木兔子。
然后她把木兔子舉起來,對著那只肥兔子晃了晃。
嘴里發(fā)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像是在說:你看,我也有兔子。
那只肥兔子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然后它低下頭,繼續(xù)嚼葉子。
沐云笑了。
“它不理你。”
沐曦好像有點不高興,癟了癟嘴。
蘇青鸞在旁邊坐下,靠著沐云的肩膀。
“她還小,不懂?!?/p>
沐云點點頭。
“嗯,慢慢來?!?/p>
夕陽慢慢沉下去。
天邊被染成紅色,金色,紫色。
沐曦在沐云懷里,抓著那只木兔子,眼睛望著那片絢爛的天空。
她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指著天邊,嘴里發(fā)出“啊啊”的聲音。
沐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夕陽。
“好看嗎?”他問。
沐曦“啊啊”地回應。
沐云笑了。
“好看就多看會兒?!?/p>
蘇青鸞沒有說話,只是靠在他肩上,望著那片天空。
很久,很久。
久到夕陽完全沉下去,月亮升起來。
久到沐曦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抓著木兔子的手慢慢松開。
久到那只肥兔子嚼完葉子,一蹦一蹦地跑回窩里。
沐云輕輕晃著懷里的孩子,哼著那首荒腔走板的歌。
蘇青鸞聽著,忽然說:
“沐云。”
“嗯?”
“你唱的是什么?”
沐云想了想。
“不知道,瞎編的。”
“挺好聽的?!?/p>
沐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每次都這么說?!?/p>
“因為是真的。”
沐云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眼睛。
他忽然湊過去,在她唇上輕輕印了一下。
蘇青鸞閉上眼睛。
很久,很久。
直到懷里傳來一聲輕輕的咿呀。
兩個人連忙分開,低頭看去。
沐曦睜著眼睛,正看著他們。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雙黑亮的眼睛里。
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只木兔子舉起來,對著他們晃了晃。
嘴里發(fā)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像是在說:你們看,我的兔子。
沐云和蘇青鸞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月光靜靜地照著。
溪水靜靜地流著。
懷里的小家伙靜靜地舉著那只歪歪扭扭的木兔子。
一切都那么好。
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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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沐曦又醒了。
這次不是哭,只是哼哼唧唧的,像是做了什么夢。
沐云一骨碌爬起來,湊到搖籃邊。
“曦兒?”
沐曦哼哼著,小手在空中亂抓。
沐云輕輕握住她的手。
“爹在呢,不怕?!?/p>
沐曦抓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緊。
然后她安靜下來,繼續(xù)睡了。
沐云蹲在搖籃邊,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看著那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那只緊緊握著自已手指的小手。
他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蘇青鸞不知什么時候也醒了,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又做噩夢了?”
“可能。”沐云說,“現(xiàn)在好了?!?/p>
蘇青鸞低頭看著搖籃里的孩子,看著她握著沐云手指的那只小手。
她忽然想起自已小時候。
那時候,有沒有人這樣守在自已身邊?
有沒有人這樣握著自已的手?
有沒有人這樣輕聲說“不怕”?
她不記得了。
但她知道,她的女兒有。
這就夠了。
她蹲下來,和沐云一起看著那個小小的生命。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從窗縫里照進來,照在三個人身上。
沐云忽然開口:
“青鸞。”
“嗯?”
“謝謝你?!?/p>
蘇青鸞看著他。
“謝什么?”
沐云沒有回答。
只是握緊她的手。
那只手,很涼,很穩(wěn)。
但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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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沐云是被一陣笑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看見蘇青瑤蹲在搖籃邊,正拿著那只木兔子逗沐曦。
沐曦躺在搖籃里,蹬著小腿,笑得咯咯的。
那只木兔子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她的眼睛就跟著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蘇青鸞坐在床邊,看著她們,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沐云爬起來,走過去。
“笑什么呢?”
蘇青瑤回過頭。
“沐曦笑了!你看,她笑得多開心!”
沐云低頭看去。
沐曦看見他,笑得更厲害了,小手伸著,像是要他抱。
沐云把她抱起來,在懷里輕輕晃著。
“曦兒,早上好?!?/p>
沐曦抓著他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說什么。
沐云聽不懂,但他還是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點頭。
“哦,這樣啊。”
“嗯嗯,爹知道了?!?/p>
“真的嗎?那太好了?!?/p>
蘇青瑤在旁邊看著,笑得不行。
“你聽得懂嗎?”
“聽不懂?!便逶评侠蠈崒嵒卮?。
“那你點什么頭?”
“她高興就行。”
蘇青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這個爹,當?shù)谜嫔怠!?/p>
沐云不以為意,繼續(xù)抱著沐曦晃著。
沐曦在他懷里,抓著那只木兔子,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雙黑亮的眼睛里。
那眼睛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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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飯的時候,沐云發(fā)現(xiàn)一件事。
蘇青鸞吃得很少。
他皺起眉。
“你怎么吃這么少?”
蘇青鸞愣了一下。
“還好吧?!?/p>
“還好?”沐云指著她的碗,“你平時吃兩碗,今天只吃半碗?!?/p>
蘇青鸞沉默了一會兒。
“沒胃口。”
沐云看著她。
看著她微微有些蒼白的臉,看著她眉間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
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是不是又……”
蘇青鸞搖了搖頭。
“不是?!彼f,“只是有點累?!?/p>
沐云還是不放心。
“那下午別去藥田了,歇著。”
蘇青鸞看著他。
“藥田怎么辦?”
“我去?!便逶普f,“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去了?!?/p>
蘇青鸞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點了點頭。
“好?!?/p>
蘇青瑤在旁邊看著,忽然說:
“姐,你是不是病了?”
蘇青鸞搖搖頭。
“沒有?!?/p>
“那怎么……”
“就是累?!碧K青鸞打斷她,“生了孩子之后,身體需要時間恢復。”
蘇青瑤還想說什么,但看見姐姐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沐云握著蘇青鸞的手,沒有說話。
但他心里,已經(jīng)開始盤算著,下午要多干點活,讓她好好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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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沐云去藥田干活。
蘇青鸞躺在床上,看著屋頂發(fā)呆。
沐曦躺在旁邊的搖籃里,抓著那只木兔子,偶爾咿咿呀呀幾聲。
屋里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能聽見溪水流動的聲音,能聽見遠處偶爾傳來的鳥叫。
蘇青鸞躺了一會兒,忽然坐起身。
她走到搖籃邊,低頭看著沐曦。
沐曦看見她,笑了,小手伸著,像是要她抱。
蘇青鸞把她抱起來,在懷里輕輕晃著。
“曦兒?!彼p聲說。
沐曦咿咿呀呀地回應。
蘇青鸞看著她,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看著那雙黑亮的眼睛。
那雙眼睛,像沐云。
但那眼神,像自已。
清清涼涼的,又帶著一點好奇。
她忽然想起忘塵師太說過的話。
青鸞一脈的壽元詛咒,最多活不過三百歲。
她燃燒過血脈,可能更短。
而沐云,能活一千年。
她看著懷里的沐曦,看著這個她和沐云的孩子。
這個孩子,會活多久?
會像她,還是像沐云?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無論多久,她都想陪著。
陪著這個小小的生命長大。
陪著她學會說話,學會走路,學會笑,學會跑。
陪著她看每一次日出,每一次日落,每一次滿月。
陪著她,走過每一個春夏秋冬。
她抱緊沐曦,把臉貼在她小小的腦袋上。
“曦兒?!彼p聲說,“娘陪你?!?/p>
沐曦咿咿呀呀地回應,小手抓著她的衣襟。
蘇青鸞閉上眼睛。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霜白的發(fā)上,照在她微微彎起的嘴角上。
很暖。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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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沐云從藥田回來。
他扛著鋤頭,渾身是汗,臉上還沾著泥。
但他一進門,就看見蘇青鸞抱著沐曦,正坐在床邊。
她們都睡著了。
蘇青鸞靠著床頭,閉著眼睛,呼吸平穩(wěn)。沐曦躺在她懷里,抓著那只木兔子,小嘴微微張著,偶爾動一動。
沐云愣住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輕輕放下鋤頭,走過去。
他蹲下來,看著她們。
看著蘇青鸞那張在睡夢中顯得格外柔和的臉,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間,看著她抱著沐曦的那雙手。
那雙手,很白,很纖細,但抱得很穩(wěn)。
他又看著沐曦,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看著那只抓著木兔子的手,看著那微微顫動的睫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
他輕輕伸出手,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們。
然后他就蹲在那里,看著她們。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傳來那只肥兔子嚼葉子的聲音。
久到月亮升起來,月光從窗縫里照進來。
久到蘇青鸞忽然睜開眼睛,看著他。
四目相對。
蘇青鸞愣了一下。
“你回來了?”
沐云點點頭。
“嗯?!?/p>
“蹲著干嘛?”
沐云笑了。
“看你們?!?/p>
蘇青鸞看著他,看著他那一身泥一身汗的樣子,看著他嘴角那傻乎乎的笑。
她忽然也笑了。
“傻?!?/p>
沐云不反駁,只是站起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然后又低頭,在沐曦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我去燒水洗澡?!彼f。
他轉(zhuǎn)身走出去。
蘇青鸞望著他的背影,望著那扇輕輕關上的門。
她低下頭,看著懷里的沐曦。
沐曦不知什么時候醒了,正睜著眼睛看著她。
那眼神,和沐云一模一樣。
傻乎乎的。
但又那么暖。
蘇青鸞笑了。
“你爹是個傻子。”她說。
沐曦眨了眨眼。
“但你也有點傻?!?/p>
沐曦又眨了眨眼。
蘇青鸞把她抱起來,在懷里輕輕晃著。
“不過沒關系?!彼p聲說,“娘也傻。”
窗外,月光靜靜地照著。
屋里,三個人,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