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的城墻上，史可法等人就像被城外的一束線牽動著一樣連連不停邁著腳步從城西墻垣上一路走到城北墻垣上，一邊走著一邊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城外從城西破虜丘上開拔向城北野地上的夏華、史德威部。看著夏、史二部大無畏大踏步地距清軍越來越近，史可法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眼，個個捏了滿手的冷汗。
“這夏總兵還有史將軍當真要跟韃子野戰(zhàn)啊？”盧九德連連地倒吸冷氣，“年輕人就是年輕人，可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史可法雙唇緊抿、雙拳緊握，他在心里虔誠地默默祈禱：“上蒼啊，大明的列祖列宗啊，一定要保佑明心、龍江這些我大明最忠勇的將士啊！”
夏華、史德威二部約兩萬一千人在城外的平原上組成了一個巨大的整齊方陣，隊列森然，全軍移動起來從容不迫、其徐如林，速度雖慢，但秩序嚴密井然，轟隆隆的腳步聲猶如雷雨，夾著密集得聽不出點的武器、盔甲等金屬硬物的碰撞聲，氣勢恢宏，所過之地，野草俱無蹤，盡被踩踏進了爛泥里。
軍隊打仗是非常講究章法的，真正的精銳之師不管是行軍還是接敵與敵交戰(zhàn)，都要組成專門的陣型，從而攻守兼?zhèn)洌豢赡軄y糟糟一窩蜂像趕鴨子那樣。夏史二部從離開破虜丘時就組成了這個方陣，夏華部在外，史德威部在內(nèi)，火槍手和部分刀盾兵、長槍兵混編延綿于方陣四周，炮兵炮手和部分刀盾兵、長槍兵混編居于方陣外延內(nèi)側(cè)，騎兵部隊在外游弋機動。
夏史二部剛一出發(fā)，就有一波接一波的清軍哨騎前來窺探，有不少還大膽地跑到了近前不足二百步處觀察，結(jié)果遭到夏華部狙擊手的遠程狙殺，連續(xù)丟下二三十具尸體，慌忙跑到遠處繼續(xù)監(jiān)視著。
“韃虜作戰(zhàn)，身穿雙層鎧甲、手持鐵甲重盾的馬甲死兵和推動盾車的輔兵在前，接下來是身穿輕甲、手持強弓重箭的步甲兵弓箭手，再接下來是也身穿雙層鎧甲的白甲、紅甲銳兵，一方面押陣，一方面隨時機動支援馬甲、步甲兵，最后是他們的精騎，人馬皆著重鎧，專等我軍火炮火銃完成齊射、重新裝填彈藥的時間差，猛然急突沖鋒，聯(lián)合馬甲死兵破我軍陣。...”
騎在火云飛上，夏華邊行邊向他旁邊的史德威講解著清軍野戰(zhàn)的慣用戰(zhàn)術(shù)。在淮揚軍里，對清軍戰(zhàn)術(shù)最了解的，自然是夏華部，因為夏華部對戰(zhàn)清軍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最豐富。
史德威認真地聽著，然后問道：“我軍如何反破韃虜此戰(zhàn)法？”
夏華胸有成竹地道：“韃虜此戰(zhàn)法向來無往不利、屢試不爽，根本原因就是我大明軍的火器實在太差，兵員素質(zhì)也太低，但我們淮揚軍不一樣，正面硬碰硬，足以反破之。龍江兄，時代已經(jīng)變了，在成熟的火器誕生前，步兵在野地上遭遇騎兵只能挨打被宰，但現(xiàn)在，呵呵。”
將近中午時，夏史二部四平八穩(wěn)外加大搖大擺地行進到了城北郊外的槐泗鎮(zhèn)一帶，該鎮(zhèn)正是多鐸部主力大部隊所在地，距該鎮(zhèn)二里左右，夏史二部停止了前進，就地列成步兵野戰(zhàn)隊列大陣，因為繼續(xù)前進的話，就要進入清軍紅衣大炮群的射程內(nèi)了，夏華可不想白白挨炮。
看著堪稱明火執(zhí)仗地主動找上門來的夏史二部，多鐸渾身都在發(fā)抖，連牙齒都在打著顫，因為在他看來，夏華和史德威實在“太囂張了”，囂張得完全不把他當回事。
“是可忍，孰不可忍！”多鐸把牙齒咬得咯咯響，面如豬肝的臉上五官都差點兒移了位，他這輩子還沒見過這么囂張的明軍。
“夏華太可惡了！簡直是視我大清軍如無物啊！”
“哼！此子僥幸占了點兒便宜，所以得意忘形了，居然離開城垣土丘，跑到野地上挑釁我大清軍，真是不知死活！”
“非要把他斬盡殺絕不可！”
“豫親王，請下令出擊吧！”
尼堪、拜音圖、阿哈尼堪、阿山、伊爾德、圖賴等人怒不可遏、義憤填膺地叫嚷成一片。
漢岱有點不安：“這夏華不但驍勇強悍，而且詭計多端，他豈會不知離開城垣土丘與我大清軍野戰(zhàn)的危險？他既然這么做了，很有可能是有恃無恐，豫親王，我們不能掉以輕心呀！”
“鎮(zhèn)國將軍，你太謹小慎微了！”尼堪忿忿地道，“這廝也就仗著手里的火器精良罷了，但現(xiàn)在正刮風(fēng)下雨，大不利于火器的使用，此乃天助我大清軍也！”
“不錯！”圖賴連連點頭，“大清國的國威、大清軍的軍威決不允許明人藐視！這夏華既已出擊，我大清軍豈能不迎戰(zhàn)？如果不迎戰(zhàn)，那我大清軍以后豈不是成了笑話？”
雖然眾人的看法和意愿近乎一邊倒，但多鐸并未立刻下令迎戰(zhàn)，他只覺得心頭陣陣發(fā)虛，因為他對夏華已產(chǎn)生深深的忌憚，夏華是他從未遇到過的強大的敵人，說他不敢與夏華再戰(zhàn)有些夸張，但他確實不敢把夏華當成他這么多年來打敗過的那些“等閑之輩”了。
“這個夏華在玩什么花招？”多鐸心神不寧，死死地咬著牙，“他是不是設(shè)了什么圈套？”
就在多鐸感到踟躕難決、舉棋不定時，夏史二部的大陣里奔出幾騎，徑往清軍陣列跟前。
清軍這邊所有人都看得出，對方這幾騎是軍使。
馬蹄飛騰著，那幾名淮揚軍的騎兵毫無懼色地直到距清軍陣列百步處，一起中氣十足地用滿語高喝喊話：
“多鐸！你聽著！我們夏總兵和史將軍問你，他們已提軍下丘出城現(xiàn)在野地上排兵列陣，欲與你堂堂正正一較高下，爾等胡虜孽畜敢戰(zhàn)否？”
“爾等胡虜孽畜敢戰(zhàn)否？”
“爾等胡虜孽畜敢戰(zhàn)否？”
幾名淮揚軍騎兵厲聲大吼。
“爾等胡虜孽畜敢戰(zhàn)否？”夏史二部的兩萬多名漢家將士一起大呼高吼，聲震云天四野。
聽到這赤裸裸的“叫囂”挑釁，清軍各部特別是八旗兵們無不氣炸了肺，尼堪、拜音圖、阿哈尼堪、阿山、伊爾德、圖賴等人更是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畢竟對方不單是“叫囂”挑釁，還罵得特臟。
“啊啊啊...這些漢狗！”“豫親王！請下令出擊吧！”眾人一起氣得直跳腳地看向多鐸。
多鐸渾身直哆嗦，血壓飆升，他顫顫巍巍地抬起手，從牙縫里緩緩地蹦出了幾個字：“出...出擊！給本王殺光他們！殺光他們！...”他不管對方是不是有什么陰謀詭計了，也不管自己這么做是不是不理智的意氣用事了，他只知道，氣氛都烘托到這個地步了，他要是不敢應(yīng)戰(zhàn)，那他以后別混了。
“殺！”隨著多鐸下達命令，原本躁動不安的清軍集群一下子鼎沸起來，各部風(fēng)雷滾滾，動作最快的是蒙古正藍旗的騎兵們，他們齊齊吆喝著揮動馬鞭，策馬而出，匯聚成一股卷云破風(fēng)的灰龍，氣勢洶洶地迂回向夏史二部的側(cè)翼，一為牽制夏史二部，二為伺機發(fā)動騎兵群突襲破陣。
隨之出動的清軍是數(shù)量龐大的漢奸偽軍，他們一如既往地充當炮灰，從前、左、右三面一起進擊向夏史二部，負責(zé)用自己的人命為跟在他們后面的滿八旗、漢八旗開路掩護和縮短雙方的距離，鑲白旗軍、鑲黃旗軍、正黃旗軍分擊夏史二部前、左、右三面，漢軍鑲白旗軍也在前面，該旗軍負責(zé)協(xié)助鑲白旗軍作戰(zhàn)，畢竟鑲白旗軍已在過去多場戰(zhàn)斗中死傷損失不輕。
四五里外的揚州城北墻上，史可法、盧九德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心臟都快停止跳動了，雖然隔了這么遠，但他們都看得十分清楚，畢竟十幾萬人幾乎覆蓋了他們視界內(nèi)的整個大地，被投入這場揚州城北大野戰(zhàn)的清軍足有十萬人以上，不折不扣的人山人海，與之交戰(zhàn)的夏史二部只有兩萬多人，僅為對方的五分之一，清軍擁有絕對的兵力優(yōu)勢，很快包圍了夏史二部。
雙方最先交鋒的是騎兵部隊，清軍這邊是蒙古正藍旗軍，約有五千人，這是因為蒙八旗在建制上雖跟滿八旗一樣，但蒙八旗一個牛錄只有二百人，比滿八旗一個牛錄三百人少很多，一個旗二十五個牛錄五千人，并且沒有輔兵。
滿八旗清兵們都有馬，也都能騎馬作戰(zhàn)，但他們大部分時候是協(xié)助步兵作戰(zhàn)的，騎兵群沖鋒這種事往往交給蒙八旗。
飛云奔雷中，雙方騎兵部隊迎面相撞，夏史二部這邊的是夏華鎮(zhèn)團練的驃騎營和驍騎營，也約有五千人，在兵力上與蒙古正藍旗軍旗鼓相當。
剛看清對方的裝備和陣容，蒙古正藍旗旗主富勒克塔就感到心頭“拔涼拔涼”的，因為他看得真真切切，對方大部分是一人二馬，人穿雙層鎧甲，戰(zhàn)馬也披甲，馬如蛟龍人似猛虎。
“長生天啊，他們居然有這么多的重騎兵！”富勒克塔兩眼發(fā)直。
夏華的騎兵部隊現(xiàn)有五千多人，不算特別多，但高度重騎兵化，驃騎營清一色的重騎兵，驍騎營一半是重騎兵一半是輕騎兵，為此，夏華砸進了上百萬兩銀子。
富勒克塔臉色發(fā)白，一想到自己先前在多鐸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證“一旦淮揚軍出城離丘到平地上，奴才們定在野戰(zhàn)中將其殺得片甲不留”，他真想扇自己的嘴巴子，早知道淮揚軍有這么多的重騎兵，打死他也不敢夸那個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