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星空被撕裂。
飛舟在混沌道圖的包裹下，沖破了隕星海的邊緣。前方不再是熟悉的黑暗真空，而是一片泛著詭異肉粉色的星域。這里的每一顆星辰都在蠕動。它們不像巖石與火焰的聚合體，更像是某種巨大生物體內(nèi)增生的血肉瘤塊。
“主人?！卑劫穆曇粼陬澏?。作為龍族，他的本能正在瘋狂尖叫。哪怕隔著混沌道圖的保護，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惡心與戰(zhàn)栗依舊無法壓抑?！斑@里……是地獄嗎？”
蘇青立于飛舟之首。那雙融合了灰與金的眼眸，死死盯著星域的最深處。
“不?！碧K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凝重。“這里是‘欲望深淵’。也是……那位存在的獵場?！?/p>
手中的“空間道標”在發(fā)燙。那是指引，也是警告。
就在飛舟駛?cè)脒@片星域的剎那。
整個星域，活了。
原本靜止的肉粉色星云開始翻滾。無數(shù)顆形似眼球的星辰同時轉(zhuǎn)動，億萬道視線跨越了空間，齊齊聚焦在蘇青身上。
虛空凝固。
沒有風聲。沒有能量波動。僅僅是被“注視”，敖冽便發(fā)出一聲慘叫。他的龍軀瞬間僵硬，鱗片之下滲出殷紅的血珠。那是他的肉身在某種無法理解的規(guī)則壓迫下，開始自我崩潰。
“哼。”
蘇青冷哼一聲?；煦绲荔w震蕩。一圈灰金色的波紋擴散開來，強行隔絕了那股恐怖的視線。
“既然來了，何必裝神弄鬼。”蘇青對著虛空淡淡開口。
“裝神弄鬼？”
一個聲音響起。
這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也不是神念傳音。它是直接在蘇青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滴血液、每一縷神魂中炸響。
隨著聲音落下，前方的星空，塌陷了。
那片橫跨數(shù)光年的巨大星云，竟然只是“他”的一襲衣袍。
一尊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怖存在，緩緩從深淵中升起。
他太大了。
大到蘇青所在的飛舟，在他面前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他的身軀由無數(shù)慘白的骸骨構(gòu)建而成。每一根骨頭都仿佛是一條枯死的星河。而在那骸骨之上，流淌著粘稠的、五彩斑斕的液體。那是實質(zhì)化的“欲望”。
他的頭顱是一顆死寂的白矮星。眼眶之中燃燒著兩團幽綠的鬼火。
白骨神殿，一號獵者。
又名，骸主。
“三號那個廢物，竟然成了你的養(yǎng)料。”一號獵者低下頭。那巨大的頭顱緩緩逼近，仿佛一顆星球正在撞向蘇青。“不過也好。吃了你，我就能補全最后的短板?！?/p>
壓迫感。
窒息的壓迫感。
如果說三號獵者是一把鋒利的刀。那么眼前的一號獵者，就是傾塌的天穹。是無可違逆的法則本身。
蘇青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已的“混沌道體”在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遇到了天敵般的警覺。
“數(shù)值……太高了。”蘇青心中默念。
對方體內(nèi)的能量總量，是三號獵者的千倍。萬倍。
“跪下。”一號獵者輕輕吐出兩個字。
轟??！
言出法隨。
方圓百萬里的空間瞬間被壓成了二維的平面。敖冽連慘叫都來不及發(fā)出，整個人就被壓趴在甲板上，骨骼發(fā)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蘇青的膝蓋也微微一彎。
但他沒有跪。
他體內(nèi)的那滴道祖之血在沸騰?；煦绲缊D瘋狂旋轉(zhuǎn)，死死頂住了這股足以壓垮星系的可怕意志。
“有點意思?！币惶柅C者眼眶中的鬼火跳動了一下。“能抗住我的‘神威’。你的骨頭，很硬。用來做我的王座扶手，正合適?！?/p>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是一根如擎天之柱般的白骨巨指。指尖纏繞著黑色的閃電，那是被極度壓縮的毀滅法則與欲望法則的混合體。
巨指按下。
就像人類隨手碾死一只螞蟻。
簡單。枯燥。卻令人絕望。
“混沌開天！”蘇青怒吼。
他沒有退。
全身的混沌之力匯聚在右拳。金灰色的光芒照亮了這片昏暗的星域。他以身為斧，狠狠轟向那根落下的手指。
砰——！??！
并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沉悶到極點的悶響。
蘇青的身影如同斷線的風箏，倒飛而出。
他的右臂，炸了。
整條手臂的血肉瞬間化為虛無，只剩下金色的骨骼布滿裂紋。
敗了。
一擊。僅僅是一根手指的隨意一按。擁有混沌道體、剛剛吸收了空間本源的蘇青，竟然連一招都接不下！
這就是一號獵者。
站在宇宙食物鏈頂端的恐怖存在。
“太弱了。”一號獵者收回手指，語氣中透著失望。“如果你只有這種程度。那這場狩獵，就太無趣了?！?/p>
蘇青穩(wěn)住身形?；煦缰α鬓D(zhuǎn)，右臂上的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生。但他的臉色卻前所未有的凝重。
差距太大了。
這不是技巧能彌補的。這是絕對力量的碾壓。
……
南瞻聯(lián)盟王城，萬法殿。
“噗——！”
端坐在王座上的沐南煙，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那鮮血不是紅色，而是泛著淡淡的金灰之色。
“盟主！”
下方的金鵬王等人大驚失色。
沐南煙沒有理會他們。她死死握住手中的同心羽。那枚原本散發(fā)著柔和光芒的羽毛，此刻正在瘋狂顫抖，甚至表面出現(xiàn)了一道道裂紋。
痛。
鉆心的痛。
那是通過同心羽，傳遞回來的，蘇青所承受的痛苦。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同心羽傳遞回來的“畫面”。
沐南煙抬起頭。
她的雙眸化作兩輪清冷的圓月。透過“太陰之令”與“同心羽”的共鳴，她將蘇青此刻所見的一切，投影在了萬法殿的上空。
“嘶——”
大殿內(nèi)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就連一向狂傲的虎煞天，此刻也雙腿發(fā)軟，癱坐在地。
那是什么？
那充斥了整個視野的白骨巨人。那如同星辰般巨大的眼眸。那隨手一指便碾碎虛空的恐怖力量。
絕望。
一種名為絕望的情緒，在所有人心頭蔓延。
“這……這就是蘇青道主面對的敵人？”劍無涯的聲音沙啞，握劍的手在劇烈顫抖?！斑@是神嗎？不……這是魔！是滅世的魔主！”
“贏不了的……”柳若煙面如死灰，“這種存在，根本不是修士能抗衡的。哪怕是傳說中的大乘期，在他面前也如螻蟻一般?！?/p>
整個大殿陷入了死寂。
只有沐南煙，緩緩站了起來。
她擦去嘴角的血跡。那張清冷絕美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沒有輸?！?/p>
沐南煙的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回蕩。
“只要他還活著。就沒有輸?！?/p>
她一步步走下王座。每走一步，她身上的氣息就暴漲一分。
“盟主，你要做什么？”金鵬王驚恐地問道。
“他需要我?！?/p>
沐南煙走到大殿中央。她抬起手，將那枚已經(jīng)布滿裂紋的同心羽，緩緩按向自已的心口。
“我是太陰。他是混沌。我們，本就是一體?！?/p>
“你要獻祭自已？！”金鵬王驚呼，“不可！若是那樣，你會魂飛魄散的！”
“并非獻祭?！?/p>
沐南煙回眸。那一瞬間的風情，令天地失色。
“是共舞。”
“以我之魂，為他鑄劍。以我之血，為他鋪路。”
“我是他的錨。只要我在，他就不會在混沌中迷失。只要我在，他就擁有這世間最極致的‘陰’，去平衡那暴走的‘陽’?！?/p>
噗嗤。
同心羽刺入了她的心臟。
并沒有鮮血流出。
只有一道璀璨到極致的月華光柱，從沐南煙體內(nèi)沖天而起，直接刺破了九天玄煞陣，刺破了南瞻部洲的天穹，無視了時間和空間的距離，向著遙遠的宇宙深處射去！
……
欲望深淵。
蘇青再次被擊飛。
這一次，他的半邊身子都被打爛了。五臟六腑暴露在虛空中，蠕動著修復(fù)。
一號獵者似乎失去了耐心。
“結(jié)束吧?！?/p>
他張開了那張巨大的白骨巨口。
一個漆黑的漩渦在口中成型。那是“吞天食地”的大神通。方圓億萬里的星辰、隕石、光線，全部被強行拉扯，向著那張巨口飛去。
蘇青也不例外。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飛向那個黑洞。
“真的……要死在這里嗎？”
蘇青的意識開始模糊。力量耗盡。底牌盡出。在絕對的數(shù)值怪獸面前，一切反抗都顯得那么蒼白。
就在這時。
一道清冷的光，穿透了無盡的黑暗。
那是月光。
是蘇青這輩子見過的，最溫柔，也最寒冷的月光。
這道光柱無視了一號獵者的封鎖，精準地轟擊在蘇青的身上。
“蘇青?！?/p>
沐南煙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我在。”
轟——?。?！
原本瀕臨枯竭的混沌道體，在這股精純至極的太陰本源灌注下，瞬間爆發(fā)出了前所未有的轟鳴。
蘇青殘破的身軀瞬間復(fù)原。
不。不僅僅是復(fù)原。
他的左眼，依舊是混沌的灰。但他的右眼，卻變成了極致的銀白。那是沐南煙的眸色。
陰陽交匯?；煦绯蹰_。
蘇青的氣息變了。
如果說之前他是一團狂暴的火。那么現(xiàn)在，他就是那深不見底的冰海之下，涌動的巖漿。
極動與極靜。極熱與極寒。在他體內(nèi)達成了完美的平衡。
“哦？”一號獵者停下了吞噬的動作。他那巨大的鬼火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興趣。“太陰之力？隔著億萬星河傳遞本源？有趣的羈絆?！?/p>
“但是?！?/p>
“還不夠！”
一號獵者猛地站了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完全站立。
整片星域都在哀鳴。無數(shù)空間裂縫如蛛網(wǎng)般蔓延。
“神技·萬象崩壞。”
他揮出一拳。
這一拳，沒有花哨。只有極致的力量。拳鋒所過之處，空間、時間、因果、輪回，統(tǒng)統(tǒng)被打成了粉末。
這是一個避無可避的死局。
蘇青抬起頭。
那一灰一銀的雙眸中，倒映著那毀天滅地的一拳。
“南煙，借我力量?！?/p>
“哪怕魂飛魄散，亦隨君往。”
蘇青笑了。
他緩緩伸出雙手，在虛空中畫了一個圓。
左手為陽，右手為陰。
“混沌太陰·無極劍界！”
這不是劍法。
這是創(chuàng)世的規(guī)則。
一道橫跨星河的巨大劍影，在蘇青身后浮現(xiàn)。這柄劍，一半是金色的混沌，一半是銀色的太陰。
劍身之上，還纏繞著“空間之令”的法則紋路。
“斬！”
蘇青一聲怒吼。
那柄足以切開宇宙的巨劍，迎著一號獵者的拳頭，狠狠斬下！
針尖對麥芒。
絕對力量與絕對規(guī)則的碰撞。
咚——
這一刻，聲音失去了意義。
一道耀眼到足以致盲的光圈，以兩人交手為中心，向著四周瘋狂擴散。
沿途所過之處。
那些肉粉色的怪異星辰，瞬間氣化。
空間像鏡子一樣破碎，露出了背后五彩斑斕的亂流。
許久。
許久之后。
光芒散去。
欲望深淵的中心，出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空洞。
一號獵者依舊站在那里。
他保持著出拳的姿勢。
但是。
他那根如同擎天之柱般的右臂，從手腕處……斷了。
切口平滑如鏡。
滴答。
滴答。
一滴滴如湖泊般巨大的彩色血液，從斷口處滴落，腐蝕著虛空。
“受傷了……”
一號獵者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斷腕。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在這平靜之下，醞釀著足以焚燒宇宙的暴怒。
“多少年了。自從吾主沉睡以來，再也沒有人能傷到我?！?/p>
他抬起頭。眼眶中的鬼火瞬間變成了血紅。
“你，很好。”
“你真的，惹怒我了?！?/p>
而在他對面。
蘇青單膝跪在虛空中。
他手中的巨劍已經(jīng)崩碎。全身的骨頭碎了九成。七竅流血。
但他還在笑。
“能傷你一次。就能殺你第二次。”
蘇青喘著粗氣。他能感覺到，體內(nèi)的太陰之力正在緩緩?fù)巳?。遠在南瞻部洲的沐南煙，此刻恐怕已經(jīng)透支昏迷了。
不能再戰(zhàn)了。
這一擊，已經(jīng)是極限。
“想殺我？”一號獵者冷笑。他斷掉的手腕處，無數(shù)肉芽瘋狂蠕動，僅僅一息之間，一只嶄新的白骨手掌便生長出來。
超速再生。
這就是一號獵者的恐怖之處。只要欲望不滅，他就不死不滅。
“游戲結(jié)束了?！?/p>
一號獵者一步跨出。
這一次，他不再留手。
他身后的星空突然裂開。一只只巨大無比的白骨手臂，如同千手觀音般從虛空中探出。每一只手上，都握著一件散發(fā)著毀滅氣息的兵器。
“萬兵冢·葬天?！?/p>
萬千兵器，帶著必殺的意志，向著蘇青砸落。
這才是真正的大場面。
這才是令人絕望的數(shù)值壓制。
蘇青眼神一凜。
“走！”
他沒有硬接。
他一把抓起昏迷的敖冽。體內(nèi)最后的一絲空間本源燃燒。
“空間跳躍·隨機傳送！”
現(xiàn)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
剛才那一劍，是為了證明他有傷害到神的資格。而現(xiàn)在，必須活下去。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滋啦——
蘇青的身影在萬千兵器落下的前一秒，強行撕開了一道空間裂縫，鉆了進去。
轟隆隆隆?。?！
兵器落下。
蘇青原本所在的區(qū)域，被徹底轟成了虛無。連空間粒子都沒剩下。
一號獵者收回手臂。
他看著空蕩蕩的星域，并沒有追擊。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跑了嗎？”
“帶著我的‘標記’，你能跑到哪里去？”
“這諸天萬界，都是吾主的獵場。”
“貓捉老鼠的游戲，才剛剛開始。”
一號獵者轉(zhuǎn)身。他那龐大的身軀緩緩沉入黑暗之中。
“傳令下去。啟動‘滅世計劃’。封鎖所有星域。我要把這只小老鼠，一點一點地逼出來?！?/p>
……
不知過了多久。
在一片陌生的、荒蕪的星系角落。
空間裂開一道口子。
一個渾身是血的身影掉了出來。
正是蘇青。
他重重地摔在一顆死星的表面。
“咳咳咳……”
蘇青劇烈咳嗽著，吐出大塊的內(nèi)臟碎塊。
太強了。
那個一號獵者，簡直就是無解的存在。
如果不是最后沐南煙拼死相助，那一記對拼，死的絕對是他。
“南煙……”
蘇青掙扎著坐起來。他顫抖著手，摸向胸口。
那里，放著已經(jīng)碎裂的同心羽。
羽毛上的光芒已經(jīng)熄滅了。
這意味著，那一頭的沐南煙，切斷了聯(lián)系。或者說，她已經(jīng)虛弱到無法維持聯(lián)系了。
蘇青的心臟猛地一縮。
“等著我?！?/p>
蘇青握緊了拳頭。指甲刺入掌心，鮮血淋漓。
“一號獵者。骸主?！?/p>
“下次見面。斷的就不只是你的手了。”
“我會把你的頭，擰下來。”
蘇青閉上眼?；煦绲荔w開始緩慢運轉(zhuǎn)，吸收著這顆死星上稀薄的能量。
他需要變強。
變得更強。
強到足以碾碎一切規(guī)則，強到足以讓神魔顫抖。
在那之前。
即使是爬，也要從地獄里爬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