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霧籠罩的林中空地,氣氛因葉塵與蘇清雪的突然出現而陡然凝滯。
那三名黑衣修士霍然轉身,目光驚疑不定地鎖定在緩步走出的兩人身上。
為首那名持毒短劍、被蘇清雪劍氣逼退的歸墟境八重修士,此刻整條右臂依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寒霜,麻木刺痛,他望向蘇清雪的眼神充滿了忌憚。
對方一道隨手劍氣,便有如此威力,修為絕不止表面看起來的歸墟境五重那么簡單!
“你們是什么人?幽影閣辦事,識相的趕緊滾開!”
另一名歸墟境八重黑衣修士色厲內荏地喝道,試圖抬出宗門名頭嚇退來人。
幽影閣在無相域西陲也算是一股不弱的勢力,擅長暗殺與情報,行事狠辣,尋常修士不愿輕易招惹。
那青袍老者得了喘息之機,連忙后撤幾步,吞下一枚療傷丹藥,一邊調息,一邊驚疑地看向葉塵二人。
他同樣看不出這兩人深淺,但對方出手相助,至少暫時不是敵人。
葉塵對黑衣人的威脅充耳不聞,目光落在青袍老者身上,尤其是他手中那柄古樸的青銅劍,以及劍身上幾個幾乎被歲月磨平的、類似上古云紋的印記。
他開口,聲音平靜:“道友方才所使劍法,可是‘太乙鎮岳’之形?”
青袍老者渾身一震,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失聲道:“你……你如何識得此劍法之名?”
這劍法乃是他這一脈代代單傳,即便在無相域也幾乎無人知曉其跟腳,眼前這年輕人竟能一口道破!
此言一出,等于證實了葉塵的猜測。
他心中了然,看來這老者果然是太一界上古某個道統的遺脈,不知何故流落到了無相域。
三名黑衣修士卻聽得莫名其妙,什么“太乙鎮岳”,他們聞所未聞。
但見葉塵二人與老者似乎有舊,心知今日之事難以善了。
為首那人眼中兇光一閃,對同伴使了個眼色,三人忽然同時揚手,數十道細如牛毛、泛著幽藍光澤的毒針,如同暴雨般射向葉塵、蘇清雪以及那青袍老者!
與此同時,三人身形暴退,竟是打算趁機遠遁!
這些毒針名為“幽影蝕魂針”,專破護體靈光,蘊含劇毒與侵蝕神魂的陰損力量,是幽影閣的招牌暗器,用來阻敵逃命最為有效。
然而,他們面對的,是葉塵。
只見葉塵左手隨意一揮袖袍,動作輕描淡寫。
一股無形的、蘊含著混沌歸墟意境的波動,如同水紋般蕩漾開來。
那漫天激射而來的毒針,甫一進入這波動范圍,便如同陷入了絕對的靜止,隨即針身上的幽藍光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湮滅,最后連同針體本身,都無聲無息地化為虛無,連一點塵埃都沒有留下,仿佛從未存在過。
而那三名暴退的黑衣修士,身形剛剛掠出不到十丈,便感覺四周空間驟然變得粘稠沉重,如同陷入了無形的泥沼,任憑他們如何催動靈力,速度也越來越慢,最終徹底停滯在半空,臉上浮現出驚恐欲絕的神色。
葉塵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指隔空依次虛點。
“歸墟。”
三聲輕響,幾乎不分先后。
三名黑衣修士的身體,如同沙雕般,自眉心開始,迅速崩散、化為最細微的粒子,消散在迷蒙的霧氣之中。
他們的生機、神魂、乃至存在過的痕跡,都在剎那間被徹底抹去。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甚至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氣息。
彈指之間,三名在無相域西陲也算兇名在外的幽影閣精銳,便已形神俱滅,仿佛人間蒸發。
青袍老者倒吸一口涼氣,瞳孔驟縮,持劍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
這是何等手段?
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疇!
他這才明白,眼前這位看似年輕的青衫人,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恐怕宗門內那些閉關不出的老祖,也未必有如此匪夷所思的神通!
蘇清雪則神色平靜,她對葉塵的實力早已深信不疑。
葉塵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收回手指,再次看向青袍老者,語氣溫和了一些:
“現在,可以好好說話了。道友如何稱呼?為何會流落至此,又為何會使這‘太乙鎮岳劍’?”
青袍老者定了定神,壓下心中的震撼與后怕,連忙收起青銅劍,對著葉塵深深一揖:
“晚輩公孫弘,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他不敢托大,直接以前輩相稱。
“至于這劍法……實不相瞞,乃是晚輩家傳。據先祖手札零星記載,我這一脈,原本并非無相域之人,而是來自一個名為‘太一’的古界。”
“因上古年間一場大劫,先祖攜部分傳承逃難至此,隱姓埋名,開枝散葉。”
“這‘太乙鎮岳劍’,便是傳承核心之一,只可惜年代久遠,傳承多有缺失,早已不復上古威能,讓前輩見笑了。”
太一古界!
果然是太一界!
葉塵心中微動。
看來當年太一界遭遇的劫難,波及甚廣,竟有道統遠遁至無相域。
這公孫弘身上那絲微弱的太初氣息,或許就是傳承源頭極為古老高明的證明。
“太一界……我確實知曉。”
葉塵點頭,沒有透露自已來自那里,轉而問道:“你追蹤霧隱貂至此,是為了那坑中的‘幻心古玉’?”
公孫弘點頭,苦笑道:“正是。晚輩修為困于歸墟境九重初期已久,聽聞幻心古玉有凝練神魂、輔助感悟幻法之效,或許能助我突破瓶頸。”
“恰好探知附近有霧隱貂出沒,此獸最喜以玉髓為食,故而追蹤至此,僥幸發現這處小型玉髓礦脈,剛挖出這塊古玉……”
他指了指坑底那塊溫潤生輝、約莫拳頭大小的乳白色玉石。
“不料就被幽影閣的人盯上,他們擅長追蹤隱匿,我竟未提前察覺,險些遭了毒手。再次多謝前輩援手,這幻心古玉……”
葉塵擺手打斷他:
“此玉于我無用,既是你辛苦所得,自當歸你。我出手,一是看不慣他們以多欺少,行事卑劣;二是對你所修功法傳承,有些興趣。”
公孫弘聞言,又是感激又是惶恐。
感激的是對方不僅救命,連珍貴的幻心古玉也分毫不取。
惶恐的是,對方對自已傳承感興趣,不知是福是禍。
以對方剛才展現的手段,若要強奪,自已根本沒有反抗之力。
他似乎下了決心,從懷中取出一枚顏色黯淡、邊緣有些破損的淡黃色玉簡,雙手奉上:
“前輩,此乃先祖留下的唯一一部相對完整的功法玉簡,名為《太初養氣篇》,乃是晚輩這一脈修煉的根基。”
“雖只是基礎養氣法門,且因玉簡受損,內容不全,但其中蘊含一絲‘太初’真意,玄妙異常。晚輩資質魯鈍,參悟有限。”
“前輩若感興趣,盡管拿去參詳,若能從中有所得,甚至補全些許,也是晚輩一脈的造化。”
他這是主動交出核心傳承,以示坦誠與投靠之意。
葉塵沒有客氣,接過玉簡。
神識沉入,果然,玉簡內部結構也有損傷,記錄的信息斷斷續續,但核心部分一篇名為《太初養氣篇》的功法卻大致完整。
功法文字古拙,闡述的是如何于混沌未分、天地未開之“太初”意境中,養煉一口至精至純的先天之氣,以此氣為根基,衍化萬法。
這功法立意極高,甚至隱隱觸及了混沌之前、萬物之始的“太初”本源,與《混沌大道訣》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更為古樸原始,側重于“養”與“生發”,而混沌大道則更側重于“包容”與“演化”。
玉簡中確實蘊含著一絲極其微弱、卻本質極高的“太初”氣息,正是這絲氣息,讓葉塵的混沌道種產生了感應。
快速瀏覽一遍,葉塵心中已有數。
此功法雖殘缺,但核心真意尚存,對他完善自身混沌大道、加深對“起源”的理解,頗有借鑒價值。
更重要的是,這證實了太一界上古道統的不凡,其源頭恐怕與混沌道主追尋的某些奧秘有關。
他將玉簡遞還給公孫弘,在對方驚愕的目光中說道:“功法我已記下,玉簡你收好。”
“此篇功法立意高遠,惜乎殘缺。我觀你根基尚可,但所修后續功法似乎與這《太初養氣篇》并非完全同源,導致靈力雖純,卻后勁不足,難以突破更高境界。”
公孫弘連忙點頭,臉上露出苦澀:
“前輩明鑒!先祖逃難時倉促,只帶了這核心的養氣篇和幾式殘缺劍招,后續的《太初衍道章》等重要傳承皆已遺失。”
“晚輩只得兼修了一些無相域的普通功法,勉強提升修為,確實感到根基有瑕,突破艱難。”
葉塵略一沉吟,道:
“你我相遇,也算有緣。我于此篇功法略有所得,可為你補全少許關竅,并指點你如何將現有靈力重新梳理,回歸太初正途。”
“雖不能讓你立刻突破,但夯實根基,掃清前路障礙,應無問題。將來你若能尋回更多傳承,或有機緣領悟更高真意,前途亦可期。”
公孫弘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激動得胡須都在顫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
“前輩大恩!公孫弘沒齒難忘!若能得前輩指點,便是再造之恩!晚輩愿奉前輩為主,以供驅策!”
他困在歸墟境九重初期已近百年,眼看壽元將盡,突破無望,如今柳暗花明,怎能不激動?
葉塵虛抬手掌,一股柔和力量將公孫弘托起:
“我不需你奉主。指點你,一是不忍見上古正道傳承斷絕,二是結個善緣。你且起來,我先為你梳理靈力。”
“是!是!”
公孫弘恭敬站起,依言盤膝坐下。
葉塵走到他身后,一掌輕按在其背心。
精純磅礴卻又溫和無比的混沌靈力,如同涓涓細流,涌入公孫弘體內。
這股靈力中,蘊含著葉塵對《太初養氣篇》真意的理解與補全,更有一絲混沌道種模擬出的、更為精純的“太初”道韻。
公孫弘只覺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潤力量游走于四肢百骸、經脈穴竅,所過之處,自已那斑駁不純的靈力如同積雪遇陽,紛紛被滌蕩、凈化、同化,然后按照一種更加古老、更加玄奧的路線重新運轉起來。
以往修煉中的滯澀、沖突之處,在這股力量的疏導下,紛紛貫通。
他那原本有些虛浮的根基,開始變得凝實、厚重。
同時,一篇經過葉塵補全和優化、更加適合他當前狀況的《太初養氣篇》運轉心法,清晰地印入他的腦海。
這篇心法雖然距離完整的上古傳承還有差距,但已遠比他自已摸索修煉的要系統、精妙得多,直指太初養氣的核心。
約莫一炷香后,葉塵收掌。
公孫弘睜開雙眼,眼中精光湛然,臉上疲憊與蒼老之色褪去不少,氣息雖然境界未升,卻變得更加精純、渾厚、充滿生機。
他感覺自已仿佛卸下了背負多年的沉重枷鎖,前路豁然開朗!
他再次拜倒,聲音哽咽:
“前輩恩同再造!公孫弘……不知何以為報!”
“好好修煉,莫要辜負了這份傳承,便是對我最好的回報。”
葉塵道,“另外,我還有些事情,想向你打聽。”
“前輩但問無妨!晚輩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對萬象門,以及他們最近發現的所謂‘無相祖庭’秘地,知道多少?”
葉塵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公孫弘整理了一下思緒,恭敬道:
“回前輩,萬象門乃無相域西陲霸主,實力深不可測,門中據說有永劫境高階甚至無相境的老祖坐鎮。”
“他們山門萬相山本身便是一件天地奇物,蘊含無盡無相玄妙。至于‘無相祖庭’……晚輩也是近期才聽到風聲。”
他壓低了聲音:
“據一些流傳的小道消息,那秘地并非萬象門首次發現,而是在他們宗門禁地深處,沉寂了無數年,最近不知為何,突然自主顯現出一些異象,引動了濃郁得駭人的無相本源之氣。”
“萬象門高層如臨大敵,又欣喜若狂,正在全力研究。有傳言說,那秘地中可能留有上古無相大道尊者的傳承,甚至可能涉及……‘真界源流’之秘!”
“真界源流?”
葉塵眼神一凝。
“是的,這只是極少數古老典籍中提及的模糊概念,據說關乎真界九大域最初的形成與聯系。萬象門似乎認為,這無相祖庭,可能就是通往理解‘真界源流’的一把鑰匙,至少是無相域這一部分的關鍵。”
公孫弘將自已所知和盤托出,“也正因為如此,不僅吸引了西陲各大勢力,連其他大域的強者,也都聞風而動,暗中窺伺。”
“幽影閣這次搶奪幻心古玉,據說也是為了討好某位來自其他大域、對萬象門秘地感興趣的大人物。”
葉塵若有所思。
真界源流……
混沌道主游歷九域,斬殺的幾位真主境強者,是否也與探尋這“源流”之秘有關?
道主留下的因果與足跡,指引自已來到無相域,是否也因為這里有無相祖庭,藏著部分答案?
看來,這萬象門的小考,是非參加不可了。
不僅要參加,還要想辦法接觸到那無相祖庭的核心!
“多謝告知。”
葉塵對公孫弘道,“你傷勢未愈,又新得功法梳理,不宜久留此地。速速離開,覓地閉關,將今日所得徹底消化。”
公孫弘連忙道:
“晚輩明白。前輩可是要前往萬象門?晚輩雖實力低微,但在無相域西陲混跡多年,對各處地勢、一些隱秘通道還算熟悉,或許能為前輩引路一二……”
“不必。”
葉塵搖頭,“你安心修煉便是。若他日有緣,自會再見。”
公孫弘不敢強求,再次拜謝,然后小心翼翼地將那塊幻心古玉收起,對著葉塵和蘇清雪鄭重一禮,轉身沒入迷魂霧中,很快消失不見。
“塵哥,這無相祖庭,聽起來非同小可。”
蘇清雪走到葉塵身邊,輕聲道。
“嗯。”
葉塵目光望向萬相山的方向,眼神深邃,“或許,那里不僅有混沌道主的足跡,更有關于這片真界,更深層的秘密。萬象門的小考,我們不僅要通過,還要拔得頭籌,才有資格接觸到核心。”
他牽起蘇清雪的手:
“走吧,距離小考還有些時日,我們先去那千幻林附近,看看究竟匯聚了多少‘牛鬼蛇神’。知已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兩道身影,再次融入迷離的霧氣與夜色之中,向著那片因無相祖庭秘地顯現而暗流洶涌的區域,悄然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