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七彩漩渦的瞬間,葉塵感覺周圍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片片剝落,旋即又被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裹挾。
投入了一片絕對的、無光無暗、無聲無息的虛無之中。
五感被徹底剝離,神識也無法探出分毫。
這里,仿佛是最原初的混沌未開之地,卻又比混沌更加“空無”,連“存在”本身的概念都似乎變得模糊。
然而,葉塵的心,卻如同古井中的明月,澄澈映照,不起波瀾。
《混沌大道訣》自行緩緩運轉,丹田內的混沌道種散發出一圈圈溫潤而堅定的清輝,為他錨定了“自我”的存在。
他沒有抗拒,沒有探尋,只是靜靜地“存在”于此,任由這片虛無包裹、沖刷。
漸漸地,“虛無”開始有了“內容”。
并非外界的景象或聲音,而是直接作用于心靈最深處的、源自他自身記憶、情感、欲望、恐懼、乃至潛意識中連自已都未曾察覺的細微念頭的……投射。
他看到了一片浩瀚的星空,那是他前世隕落前最后凝望的景象,孤寂、冰冷,帶著一絲不甘。
隨即,畫面一轉,是太一界混沌閣中,蘇清雪溫婉的笑容,酒劍仙豪邁的飲酒,混元子沉穩的叮囑,星河、炎烈等人忠誠的目光……
那是他此世最珍貴的羈絆與責任。
畫面再次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尸山血海。
那是他一路走來,斬殺過的無數敵人——黑煞老祖、昊陽真人、金光神子、玄機老祖、黑煞真君……
他們扭曲的面容,怨毒的詛咒,臨死前的恐懼與不甘,如同潮水般涌來,試圖淹沒他的心神,勾起他潛藏的殺戮魔性與業障。
緊接著,是更高遠、更宏大的景象。
混沌道主那模糊而偉岸的背影,行走在九大域的虛空之中,彈指間真主境強者隕落,背影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孤獨與沉重。
那“暗濁大劫”的模糊預兆,如同懸掛在真界所有生靈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帶來沉甸甸的壓力。
還有對更高境界、對無相、太虛、乃至真主之境的渴望;
對探尋混沌道主足跡、承接因果、守護真界的使命感;
甚至,還有一絲潛藏極深的、對長生久視、對大道盡頭風景的好奇與向往……
無數念頭,無數情感,無數欲望與恐懼,在這片虛無中被無限放大、扭曲、交織、沖突,形成一股股直擊靈魂的洪流,試圖動搖他的道心。
讓他陷入自我懷疑、沉迷過往、畏懼未來、或沉淪于某種極端情緒的泥沼。
這便是“問心”。
不問修為高低,不問神通強弱,只問本心是否堅定,道念是否純粹,能否在萬千心念洪流中,守住那一顆最初向道、最真實的“本我”之心。
然而,葉塵的道心,早已在無數次生死搏殺、在混沌大道的包容與歸墟意境的淬煉中,被打磨得如同混沌神鐵,堅不可摧,又圓融通透。
他看著那浮現的星空,心中只有對前塵的了然與釋然,并無執念。
他看著親友的面容,心中溫暖而堅定,那是他守護與前進的動力,而非束縛心神的枷鎖。
他看著那些死敵的怨念,心中不起波瀾,唯有“道不同,殺伐果決”的明悟,業障不沾身,魔念難侵魂。
他看著混沌道主的背影與暗濁大劫的壓力,心中升起的不是畏懼,而是“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與擔當。
他看著對更高境界的渴望,心中澄明,那是求道者的本能,卻非貪婪,他只需一步一個腳印,夯實根基,大道自在前方。
一切心念幻象,在他那如同混沌般包容一切、又如磐石般堅定不移的道心面前,皆如清風拂山崗,明月照大江,不起絲毫漣漪,留不下半分痕跡。
他甚至能感受到,這問心路中蘊含的某種玄妙法則之力,正在試圖更深層次地“挖掘”他內心的隱秘。
但混沌道種微微旋轉,一層無形的、源于大道本質的屏障自然浮現,將一切更深層次的窺探輕輕蕩開。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已是百年。
前方的虛無中,出現了一點微光。
葉塵心念一動,向著那點微光邁出一步。
下一刻,天旋地轉的感覺傳來,五感回歸。
他發現自已已然站在了那巨大的灰色石門之后,腳下是一條蜿蜒向上、云霧繚繞、兩側生長著奇異發光植物的青石階梯。
階梯盡頭,隱沒在更高的云霧之中,那里應該就是真正的萬相山所在。
他出來了。
問心路,對他而言,不過是走過了一段安靜的、審視內心的旅程。
他并非第一個出來的。
石門后的階梯下方一小片平臺上,已經稀稀落落地站了十幾個人。
這些人大多氣息沉穩,眼神清明,顯然也都是道心極為堅定之輩。
葉塵看到了那三位天機域的道人,他們幾乎是最早一批出來的,此刻正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什么,見到葉塵出現,居中長須老道再次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
御獸宗的光頭巨漢也出來了,正不耐煩地拍打著他的赤紅獨角獅,似乎對這問心路頗為不屑。
公孫弘也在其中,他看到葉塵,連忙走過來,恭敬行禮,眼中滿是欽佩。
葉塵對他微微點頭,便走到平臺邊緣,靜靜等待蘇清雪和黃靈兒。
隨著時間的推移,陸陸續續又有修士從石門后的虛無中“跌”出來。
有的神色如常,只是略顯疲憊;
有的則臉色蒼白,氣息不穩,顯然經歷了一番苦斗才勉強過關;
還有的出來時眼神渙散,甚至口噴鮮血,顯然受了不輕的神魂損傷,雖勉強通過,但狀態極差。
萬象門那位“青鋒劍”趙岳執事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了平臺上,他目光冷峻地掃過每一個出來的修士。
對于受傷過重、明顯已無再戰之力者,會示意旁邊的弟子將其攙扶下去療傷,這意味著他們雖然通過了問心路,但恐怕已無力參與后續更激烈的考核。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平臺上已聚集了約百人。
這意味著超過一半進入問心路的修士,或已失敗,或仍在其中掙扎。
就在這時,石門后的虛無再次波動,一道月白身影踉蹌而出,正是蘇清雪!
她臉色蒼白如紙,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氣息起伏劇烈,手中長劍拄地,才勉強站穩。
她身上的月華靈力有些紊亂,其中夾雜的七彩霞光也黯淡了不少,顯然在問心路中經歷了一場極為艱苦的心神對抗。
“清雪!”
葉塵身形一動,已來到她身邊,扶住她的手臂,一股溫和精純的混沌靈力渡入她體內,助她平復翻騰的氣血與動蕩的神魂。
蘇清雪看到葉塵,緊繃的心神終于松懈下來,靠在他身上,深吸了幾口氣,才緩過勁來,低聲道:
“我沒事……塵哥。只是……里面的幻象,太真實了……尤其是我心中對太陰之力極致的追求,與對無相變化理解的沖突,被無限放大,演化成了一場道心之爭……差一點,就迷失了……”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后怕。
她的道心本也堅定,但畢竟修行時日尚短,且太陰之力與無相真意的融合尚在初級階段,問心路恰好抓住了她道途上這個微妙的矛盾點,進行了極致拷問。
若非她牢記葉塵“緊守太陰清明之本”的叮囑,最終以太陰之力的“恒定清輝”為核心,包容接納了“無相變化”,在矛盾中找到了暫時的平衡與新的方向,恐怕真的難以脫身。
即便如此,這番心神較量也讓她消耗巨大,受益匪淺。
“能走出來,便是勝利。這番磨礪,對你將來融合兩道,大有好處。”
葉塵溫聲安慰,繼續以靈力為她梳理。
蘇清雪點點頭,盤膝坐下,開始調息恢復。
又過了一會兒,黃靈兒也出來了。
她比蘇清雪更加狼狽,衣裙破碎多處,嘴角帶血,眼神驚魂未定,一出來就軟倒在地,被一名萬象門女弟子扶起喂下丹藥。
她顯然也是險之又險才通過,而且心神損耗極大,短時間內難以恢復。
趙岳執事看了一眼,微微搖頭,示意弟子將她帶下去休息,這意味著她雖然通過了問心路,但已無緣后續考核。
黃靈兒被帶走前,感激而慚愧地看了葉塵和蘇清雪一眼。
時間一點點過去,最終,當那柱代表時限的香徹底燃盡時,石門后的虛無徹底平靜下來。
平臺上,最終成功通過問心路的,只有一百二十七人。
這其中,還包括了二三十名永劫境修士,以及近百名歸墟境中的佼佼者。
淘汰率超過了三分之一!
問心路之殘酷,可見一斑。
無塵長老、趙岳執事和彩衣仙子柳如煙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平臺前方。
無塵長老目光溫和地掃過這一百二十七人,點了點頭:
“能過問心路,證明諸位道心已堪雕琢。恭喜你們,通過第二關。”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嘉許,能走到這一步的,都已算是難得的人才。
“接下來,便是最后一關,也是決定你們能否真正成為我萬象門弟子,以及獲得接觸‘無相祖庭’外圍機緣資格的關鍵——第三關,‘爭鋒’!”
此言一出,平臺上原本有些沉凝的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而熾熱起來!
所有人的眼神都亮了起來,戰意開始升騰。
“爭鋒”二字,已足夠說明一切!
無塵長老手中拂塵一揮,眾人眼前的景象再次變幻。
那條蜿蜒向上的青石階梯連同周圍的云霧、植物,如同畫卷般向兩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懸浮于高空之中、巨大無比、呈圓形的白玉擂臺!
擂臺直徑超過千丈,通體由某種溫潤剔透的白玉砌成,表面刻滿了繁復玄奧的、隱隱與無相法則呼應的符文。
擂臺四周,沒有任何護欄,只有無盡的云海翻滾,罡風呼嘯。
站在擂臺邊緣,向下望去,是深不見底的云淵,令人頭暈目眩。
而在擂臺正上方極高處,懸浮著三座較小的、被七彩霞光籠罩的蓮花狀平臺。
平臺之上,隱約可見人影綽綽,氣息悠遠宏大,顯然是萬象門真正的高層在觀戰。
“此乃‘無相爭鋒臺’。”
無塵長老的聲音響徹擂臺上下,“規則很簡單:混戰!
最終留在擂臺上的十人,即為此次小考最終勝者!
可獲得內門弟子身份,并擁有進入‘無相祖庭’外圍區域參悟三日的資格!
若能進入前三,更有額外豐厚獎勵!”
“混戰之中,生死不論,手段不限,但不得使用超出自身修為一個大境界以上的外物或符箓。落下擂臺者,即為淘汰。主動認輸者,亦可保命離場。”
“現在,所有通過問心路者,登臺!”
轟!
隨著無塵長老話音落下,平臺上的一百二十七名修士,幾乎同時化作一道道流光,沖天而起,落向那巨大的白玉擂臺!
混戰!
只取前十!
這規則,簡單,粗暴,卻最能體現實力、運氣、乃至心計!
葉塵與剛剛調息完畢、恢復了七八成的蘇清雪對視一眼。
“跟緊我,先站穩腳跟。”
葉塵低聲道,隨即兩人也化作流光,落入擂臺之中。
一百二十七名至少是歸墟境后期、其中不乏永劫境天才的修士,落在千丈擂臺上,頓時顯得擁擠起來。
彼此間的距離很近,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火藥味,所有人的眼神都充滿了警惕與算計,靈力在體內奔騰,法寶的光芒隱現。
大戰,一觸即發!
無塵長老的聲音如同最后的號令,在擂臺上空回蕩:
“爭鋒,開始!”
剎那間,擂臺上靈光爆閃,怒吼震天,無數道身影如同離弦之箭般,撲向了距離自已最近的、或被認為最弱的對手!
真正的龍爭虎斗,就在這懸浮于云海之上的無相爭鋒臺,悍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