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到一半,街道拐角猛地駛出一輛汽車,兩束明亮的車燈猛然照射過來,錢小三愣住了,只見張義從車上走了下來,一臉笑容地看著他。
沒等他反應過來,張義已經先開口了:
“老錢,你怎么在這里?”
“處座,我打個電話。”
錢小三連忙挺身敬禮,張口結舌地不知道怎么回答,片刻后,他還是硬著頭皮回了一句,只因說的是謊話,雖極力掩飾,但表情還是有些不自然。
“哦,”張義就像什么都沒看出一樣,順著他的話問,“打電話?怎么在這里?”
“和家里那口子吵架了,心情不好,就出來隨便走走。”錢小三絮絮叨叨地說著,更像是說給自己,“不想下雨了,淋了一場雨,頭腦也清醒了,就想著給她打電話道個歉。”
張義啞然失笑:“有這份心態就好,干我們這一行的,遇到什么事,都不能動真氣。夫妻關系也一樣,那句話怎么說來著,哦,床頭吵架床尾和,夫妻沒有隔夜仇,女人嘛,就像貓,多哄哄就好了。”
錢小三淺淺地笑了笑。
張義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說:
“和好了吧?我這人心粗,總是給你們壓擔子,對你們的家庭關心得不太夠。我應該向你道歉。”
聽了這話,錢小三連忙說:
“處座,您言重了,對了。您怎么在這里?”
張義收回了笑容:“我心情也不好--剛抓捕的女間諜剛剛被人毒殺了。你聽說了嗎?”
錢小三聽出了這句話中隱含的質問,但仍舊迎著張義的目光,一臉震驚:
“就是那個從妓院抓的女人?”
“是啊,她剛要招供,就被人毒殺了。”張義臉上的表情有地兒復雜,有些惋惜,還有些許憤恨。
錢小三蹙緊了眉頭,低聲問道:
“內部人做的?”
沉默,算是默認了。
“會是誰呢?”
“鬼知道,算了,不想了。”張義懊惱地搖了搖頭,看了他一眼,“下雨天,你也不知道打傘,怎么這么讓人操心呢?走吧,我送你回去,別感冒了。”錢小三還沒來得及說話,張義已經走了過來,摟住他的肩膀朝汽車走去了。
雨依然在下著,而且更大了。
辦公室里臺燈昏黃,已是深夜,戴春風還在伏案看文件。
突然,一陣沉悶的敲門聲響起,這個鐘點趕來的事,戴春風預感不妙。
來人是毛齊五。
一進門,戴春風便看出他神情有異。
“局座。”
“怎么,毛鐘新的后事處理好了?”
毛齊五點頭又搖頭。
“那是?”
毛齊五局促不安,迎著戴春風銳利的眸光,下意識地垂下眼瞼,穩了穩情緒:
“是錢小三,他......”
毛齊五原本不想匯報那個電話的事,但是現在女間諜死了,擔心自己被無端牽連,他終于憋不住了,趕緊來找戴春風匯報。
戴春風一臉狐疑:“你的意思是有人假冒你的名義給錢小三下達了指令,然后將日本女間諜滅口了?”他敲著桌子,一邊打量毛齊五,一邊思忖著問,“日本間諜是怎么知道你們之間的聯絡暗號的?
還有,他又是怎么知道錢小三這個人的?
他們的本事也忒大了吧?”
毛齊五被他一連串的問題問的幾乎喘不過氣來,黯然地低下了頭:
“應該是毛鐘新,估計是他向女間諜泄密的。”
戴春風冷哼一聲:“這么說他確實該死了?家有內鬼,防不勝防啊!”
“是是是,他確實該死,罪無可恕!很明顯,他將情報泄露給了女間諜,女間諜又上報給了上級,然后那個人假冒我的名義將女間諜弄死了。”
“無巧不成書啊!”戴春風點了點頭,但似乎并不同意毛齊五的觀點,他陷在自己的推斷世界里:
“這個神秘人,不早不晚,偏偏女間諜一被捕他就知道了,偏偏他知道錢小三是你的人,偏偏就啟用了他。無巧不成書,寫小說呢?”
這一連串的巧合,讓他心里有了一絲異樣,他隱約覺得這些巧合或許沒那么簡單。
但一轉念,他又覺得毛齊五沒必要勾結紅黨或是日本間諜,這讓他心緒有些混亂。
毛齊五注意到戴春風臉上的疑惑,搓了搓臉,露出一絲復雜的笑容:
“確實太巧了。”
“是啊,毛鐘新死了,女間諜也死了,隨便你怎么說,反正死無對證,可這份說辭張義會信嗎?他一旦查到這個錢小三的身上,到時候怎么解釋?”
毛齊五仿佛在興頭上挨了一巴掌,立刻低頭不語。
見此,戴春風繼續說:
“說吧,找我什么事?”
毛齊五的頭越埋越低:
“局座,這個錢小三如今是個麻煩,能不讓他......讓他閉嘴。”
“我看可以。”戴春風語氣平和,看不出喜怒。而毛齊五被這四個字點燃了希望,他抬起頭,正了正身子:
“戴先生,張義此刻一定在調查,很快就會追查到錢小三身上,一進審訊室,他肯定什么都招了,說不定會栽贓我通敵,到時候一切可就解釋不清楚了!您幫幫我吧,只要過了這一關,您讓我做什么都愿意!”
戴春風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目光望向窗外。
大雨磅礴。
路上燈影綽綽,昏暗的燈光透過車窗打在錢小三臉上,顯得有些變幻莫測。
張義開著車,二人都是一語不發,車內異常沉默。
終于,錢小三忍不住開了口:“局座,您在秘書處的工作還順利吧?”
張義目視前方,沒有說話。
錢小三繼續說:“您最近也不怎么來司法處,阮副處長發號施令,干勁十足。”
張義還是一言不發。
“這樣下去不行,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一把手呢。”錢小三還在說著。
“家里最近還好吧?”這時,張義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們是因為什么吵架呢?”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女人就喜歡無理取鬧,每次都這樣。”錢小三笑著說。
“該不會是她知道了你別的什么事吧?”張義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她什么也不會知道。”錢小三微斂笑意,“紀律就是紀律,工作上的事我從來都不說的。我一天忙得顧不上家,要說埋怨、疑心肯定是有的。我是說,她怕我在外面沾花惹草。”
張義重新看著前方的道路:
“這倒是,干咱們這一行的,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從某種意義上講,工作本身就是一種背叛,背叛了親情世故、背叛了人性、甚至有時候背叛自己,做一些心里并不情愿的事,但那些......是正確的事,哪怕它有時候不并不合理。但長期以往,這人的心里啊,就難免懷疑、不安,忐忑,或許還有一絲內疚。”
背叛這個詞讓人很不舒服。錢小三的嘴角慢慢平復,他扭頭看向張義。
張義從后視鏡里,與錢小三四目相對:
“當然,背叛的前提是建立在幫助更多的人的基礎上,而不是為了貪生怕死或為了一己私利,你說呢?”
聽到這里,錢小三沒說什么。
“背叛者的眼神里,總有那么一絲內疚。不是嗎?”張義微笑著,眼中卻全無笑意。
瞬間,錢小三的臉變得面無表情,他眼中露出一股絕望的神情,右手悄無聲息地摸上了腰間的配槍。
“快到了,回去洗個熱水澡,好好休息。”張義似乎毫無察覺,繼續駕著車,錢小三猛地拔出槍,指住了張義的后腦勺:
“處座,對.......”
張義反應機敏,微微側頭,猛地一踩剎車,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轎車徒然停住。
副駕駛上,錢小三被慣性帶著往前撲了一下。
與此同時,張義左手如閃電般扣住了他的手腕,右手迅速抽離方向盤,手肘狠狠頂在他的肘下。
錢小三痛哼一聲,手腕被擰得向后彎折,槍“咣當”一聲掉在了腳墊上。
張義順勢側身,膝蓋頂住了他的小腹,另一只手卡住了他的喉嚨,將他整個人按在了副駕駛座上。
“錢中校,”張義的聲音平靜無波,眼底卻藏著冷光,“有話好好說,這是何必呢。”
錢小三掙扎著想要抬頭,卻被張義死死按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悶哼。
過了很久,張義才將他松開,面無表情地說:
“下車。”
“張處長。”錢小三臉色慘白,大口大口地喘息粗氣,有些生硬地稱呼著,“我也是別逼無奈,從那件事開始我就......”
張義打斷他:“下車!”
“我.......”錢小三哽咽著,眼里滿是絕望,他寧肯張義罵自己甚至打自己兩下,就跟從前一樣,可張義太陌生了,甚至是冷漠,他目視前方,目光里已經沒了他,很顯然,他懶得再多看他一眼。
錢小三踉蹌著下了車,一臉惶恐失望的表情怎么都遮掩不住。
在他前方,汽車已經發動了,朝著和他相反的方向慢慢向前駛去,離他越來越遠。
錢小三的臉色難看極了,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突然,汽車倒了回來。
看著這一幕的錢小三百感交集,他硬著頭皮,站在原地沒動。
不消一會,汽車就倒了回來,停在了錢下三的身邊。
車窗開了,一把手槍丟了出來,然后汽車揚長而去。
錢小三站在原地,心情沮喪到了極點。
戴春風辦公室中,見他久久不表態,毛齊五急了:
“戴先生,戴局長,我求您了,幫我一次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你咎由自取!”戴春風冷哼一聲,“我怎么幫你?我說云義,你別審了,錢小三是毛主任派去監視你的,然后他奉毛主任的命令毒殺了日本間諜,這一切都是為了黨國大業,你覺得邏輯通嗎?能讓人信服嗎?”
毛齊五無言以對。
戴春風還想說什么,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毛齊五下意識地朝電話看了一眼,手不由自主地攥了起來。會是張義嗎?難道錢小三已經招了?直接把電話打到戴老板的辦公室,準備告狀向自己興師問罪了?
毛齊五的心緊張得幾乎縮成一團,所以,他并沒有注意到戴春風接起電話后,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最后,戴春風低聲說了句“我知道了”,便掛上了電話。
毛齊五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看戴春風,發現戴春風也正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異常復雜。
戴春風沉吟片刻,嘆了口氣:
“錢小三剛回家,你派人去吧。但這也是最后一次。”
“謝謝局座!”毛齊五如蒙大赦,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快步離去。
戴春風盯著他的背影,臉上的表情甚是微妙。他想了想,又拿起電話:
“賈副官,讓張義來一趟我辦公室,馬上!”
回到家里,錢小三馬上給老婆打了一個電話。他謊稱孩子發燒了,讓她立刻回家。
然后,他急匆匆地翻箱倒柜開收拾東西。
墻上的鐘表滴答滴答地走著,吵得錢小三無比心焦。雖然把屋子里翻著了個底朝天,但除了金條和鈔票,他只是象征性地帶了一兩件衣服,為了遮掩錢財,以防它們四下散落。
忙活完之后,錢小三從后腰抽出配槍,仔仔細細將它擦拭檢查了一遍。既然已經暴露,他必須逃,這恐怕是他最好也是最后的機會。
就這樣默默地看了一會兒,錢小三把手槍重新插進了后腰里。
墻上的鐘表聲,簡直就像催命的音符。已經做好萬全準備的錢小三,此時心神不寧地在屋里轉來轉去。
按正常來說,老婆應該馬上就到了,她平時很聽話,何況事關孩子,剛才在電話里,他的語氣非常著急。
“咚!咚!咚!”門外傳來一陣輕巧的敲門聲。錢小三下意識一個激靈。
停了一會兒,敲門聲又響了起來,還是如同剛才那般輕巧的三聲。他把后腰的手槍抽了出來,子彈上膛---這肯定不是他老婆,既然如此,無論門外的人是誰,對他來說都是危險的。
錢小三緊緊地靠在墻上,用力屏住呼吸,感覺心都快要跳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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