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綰猶豫了。
父母去看望鄉下生病的奶奶,這段時間都不在家,能不能把他留下來,不是她一個人能做主的。
不過,他現在失憶,連自已的家都找不到,也不愿意找警察尋求幫助。
放任他一個人在外面,沈青綰又放心不下。
在這種兩難復雜的情緒交織下,她一時陷入了糾結。
這時,房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是她之前撥打救助的醫護人員來了。
沈言年急忙去開了門。
其中有一個急救醫生,還有兩個護士一起走了進來,在屋內掃了一圈,問道:“是你們打的120?”
沈青綰回過神,連忙道:“對,是我打的電話!我朋友受傷了,麻煩你們先帶他去醫院治療!”
護士快速檢查了一遍薄衍的傷勢,眉頭皺了起來。
就在他們準備帶薄衍離開時,薄衍卻站著不動,語氣冷了下去:“我沒事,不需要去醫院。”
醫生表情嚴肅:“傷的這么嚴重,怎么能說沒事!你現在之所以能好好站在這里,只能說是你運氣好,是腎上腺素發揮了作用,才保住了你的命!無論如何都必須跟我們回醫院好好治療!”
沈青綰也勸他:“醫生說的沒錯,你必須去醫院治療,才能快點好起來?!?/p>
薄衍垂眸看著她,攥緊了拳頭,聲音竟透著一絲可憐。
“你是不是要……拋棄我?”
沈青綰愣住。
倒是沈言年在一旁小聲嘀咕:“我姐姐好心救你回來已經不錯了,你可別想趁機賴在我們家里不走,我們家可養不起多余的人!”
何況把一個陌生男人留在家里本就是危險的舉動,萬一他對姐姐見色起意,做出對姐姐不利的事來。
沈言年不敢繼續往下想,也絕不會放任這種事發生。
薄衍聞言,眼神漸漸黯淡了下去。
沈青綰拉住了弟弟,眼神示意他不要亂說話。
沈言年撇撇嘴,只得乖乖閉上嘴。
薄衍再一次朝她看去。
那雙漆黑的眸子仿佛蒙上一層孤寂的薄霧揮之不去。
沈青綰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慌忙移開了眼神,然而就是這片刻的遲疑,讓薄衍誤會了什么,以為她要趕他走。
他垂下眼,神色落寞又蒼白。
“我知道了?!?/p>
他不再抵抗醫生堅決要帶他回醫院。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
沈青綰張了張唇,哪怕心里有些不忍,也清楚自已不能感情用事,不能私自決定這件事。
.......
薄衍躺在救護車的病床上,醫生和護士正在簡單給他處理傷口。
哪怕聽到他們在聊自已的傷勢病情,他眼神一如既往漠然,沒有絲毫起伏。
不久后抵達醫院。
他被安排做了檢查,縫合傷口上了藥后,肩膀和腦袋纏了一圈紗布,穿著寬松的病號服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隔壁還有個病人。
薄衍不跟任何人說話,也不聊天,只發呆地望著窗外的梧桐樹。
直到一個女護士拎著食盒進來站在他病床前,試圖讓他吃飯,薄衍淡淡掃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我沒胃口,你拿走吧。”
女護士幾番勸說無果,只好將食盒放下離開了。
來到走廊外。
女護士打了個電話過去,嘆氣道:“綰綰,阿姨已經盡力勸說了,你的朋友還是不肯吃東西?!?/p>
電話那端傳來女孩軟軟的聲音:“林阿姨,實在是麻煩您跑一趟了?!?/p>
“沒事沒事,反正最近醫院病人不多,有時間我就過來看看他?!?/p>
沈青綰:“對了,他的醫藥費我先打給您,這件事還請您暫時不要告訴我爸媽。”
“你放心,我會保密的?!?/p>
沈青綰將自已這些年攢的壓歲錢都拿了出來,雖然不是很多,但也勉強能湊夠他的醫藥費了。
掛斷電話后。
女護士又接到其他病人的呼叫鈴,急匆匆離開了。
殊不知,站在身后不出聲的薄衍,將兩人的對話聽的一清二楚。
.......
深夜,外面突然下起雨。
伴隨著電閃雷鳴,一道白光驟然劃破天際。
沈青綰被一道巨響的雷聲驚醒,從床上猛地坐起來。
剛才她做了個噩夢,這會兒驚魂未定地喘著氣,好不容易等雷聲消失后,卻隱隱聽見門外傳來了熟悉的狗叫聲。
那是一只被前任主人拋棄的金毛。
后來流浪到了他們小區,因為性格招人喜歡,所以小區的鄰居們平時見到了也會主動投喂它。
久而久之,金毛就跟小區的人熟悉了起來。
沈青綰開了燈,下了床,走到客廳時,門外的叫聲越來越大。
緊接著,金毛又開始用爪子刨她家的門。
沈青綰擔心出了什么事,去開了門,卻沒想到一個濕漉漉的高大身影猝不及防闖入她的眼簾。
驚嚇之下,她慌忙后退了好幾步。
再次定睛看去時,她瞳孔一縮,才發現那人是薄衍。
她張大了嘴,錯愕道:“你...你怎么從醫院出來了?”
薄衍沒說話。
他似乎是一路淋著雨回來的,身上的病號服都濕透了,連包扎傷口的繃帶也滲出了血。
沈青綰顧不上詢問他為什么會弄成這副模樣,急忙去拉他。
“你快進來!”
薄衍站著沒動,那雙黯然無光的眸子靜靜看著她,蒼白的唇沙啞吐出幾個字。
“你...還要我嗎?”
聽到他的話,沈青綰怔了怔。
“你......還要我嗎?”
他又問了一遍,聲音卻比之前更沙啞了。
沈青綰咬著唇沒說話。
見到這一幕,薄衍仿佛明白了什么,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對不起,我不該回來找你的......”
她救了她,在不知道他是好人還是壞人的情況下將他帶回了家,還自掏腰包替他墊付醫藥費。
他應該感激她,應該懂得分寸不去打擾她。
而不是這么‘咄咄逼人’,以一種弱者的姿態去逼迫她,試圖獲取她的同情和可憐。
可是......
他做不到。
他自私地想要留在她身邊。
明明只是第一次見面,卻仿佛和她相識很久,不自覺地想要靠近她,親近她。
甚至,想要觸碰她的一切。
這種話要是說出來,她肯定會覺得他是個變態吧。
薄衍斂下眸,唇色蒼白,睫毛簌簌輕顫:“我知道是你幫我墊付的醫藥費,這錢,我會還給你。”
見他轉身要走。
沈青綰急忙喊住了他:“你要去哪兒?”
薄衍腳步頓住,轉過頭,聲音虛弱道:“既然你不想見到我,我會離開,以后再也不會來打擾你?!?/p>
見狀,旁邊的金毛也耷拉著尾巴湊了過去,叼著他的衣角嚶嚶叫了幾聲。
這一刻,一人一狗仿佛惺惺相惜,身上同時散發著被主人拋棄后的落寞氣息,互相舔舐著傷口。
薄衍放在金毛腦袋上的手一滯,隨后自嘲一笑。
“我們都是被拋棄的一方啊......”
沈青綰心里說不出是什么復雜的感受。
但至少。
這一刻,看著他孤寂的背影,她只覺得難受極了,仿佛有一把錘子往她心臟上重重敲著,讓她泛起一陣無法言喻的疼意。
她毫不猶豫追了上去,拽住了他的手。
“我沒有拋棄你!”
她握他的手很緊,眼神定定地望著他:“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趕你走,既然你想留下來,那就留下來,從今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
“在你恢復記憶,找到自已的家人之前,你可以一直待在這里!”
薄衍身形僵住。
許久后,他緩緩轉過身,張了張唇,喉嚨嘶啞道:“那你不會再拋棄我了嗎?也不會......把我一個人丟在醫院里了嗎?”
“對不起,以后不會再丟下你一個人了?!?/p>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沈青綰仿佛看見他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神燃起了一簇簇細微的光,就像是瀕臨絕境的人突然找到了生的希望。
金毛也高興搖晃著尾巴往她小腿蹭了蹭。
她正要帶他進家門。
然而,他瞞著醫生從醫院逃出來,又一路淋雨走到這里,一直強撐著身體,這會兒終于暴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薄衍身形趔趄,虛弱抱住了她,腦袋埋進她頸間。
沈青綰身體一僵,神情閃過一絲不自在,想推開他又怕弄到他的傷口。
薄衍偏過頭,滾燙的唇碰到她頸,并未移開。
他聲音很輕,似低喃,又似自言自語:“抱歉,我好像有些......太得意忘形了。”
沈青綰一時間沒明白他的話。
她下意識摸了摸他發燙的額頭,擔憂道:“你好像發燒了?!?/p>
過了許久,薄衍才低低嗯了一聲,將她抱的更緊了:“有些難受,讓我靠一會兒,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