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小城的空氣里總浮著一層潮濕的寒氣，不像京北干冷刺骨。
回家頭兩天，沈明月在補覺和發呆中度過的。
第三天，很大的太陽。
沈明月搬了把竹椅在自家小院中，洗了頭后就半躺在上面，任由陽光與微風把發絲吹干。
堂妹沈小雨聽說她回家了，稍一有空，就搬個凳子來和她閑坐，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回村的日子，過于悠閑。
忽然感覺有一道視線，黏在自已身上。
沈明月偏過頭，看見院外不遠處站著個小女孩。
約莫五六歲，穿著件很新的紅色棉襖，梳著兩個小揪揪。
一動不動地站著，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沈明月。
沈明月和小孩對視了幾秒，彎起眼睛，招了招手，聲音放得很輕：“過來?！?/p>
小女孩遲疑了一下，手指揪著棉襖下擺，慢慢地，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過來。
在距離沈明月還有兩三步的地方停下。
“你一直看著我干什么呀？”沈明月溫聲細語的問。
小女孩抿緊嘴唇，低下頭，盯著自已的腳尖，不吭聲。
一旁的沈小雨見狀說道：“姐，她叫豆豆，是上頭寨娟子姐今年帶回來的女兒，娟子姐不是嫁到外省好幾年了嘛，今年頭一次帶娃回來過年。”
“豆豆性子可悶了，來了好幾天，除了跟她媽說些話，其他人問話都不回的，也不跟村里其他小孩玩，太內向了?！?/p>
沈明月了然點頭，重新看向豆豆。
“豆豆，你是不是不想說話呀？”
小女孩不答，依舊抿唇低頭，看起來確實如小雨所說，又悶又內向。
“那這樣好不好。”
沈明月也不急，想了想，換了個方式，試著去牽小女孩的手。
見小女孩沒有反抗的意思的后，她聲音更柔更緩了些。
“姐姐來說話，你要是覺得姐姐說得對就點頭，要是覺得不對就搖頭，不用你說話，可以嗎？”
豆豆抬起頭，黑葡萄似的眼睛怔怔看向沈明月。
沈明月提醒:“要點頭噢?！?/p>
又是一陣遲疑著，終于，小女孩輕點了一下頭。
沈明月笑得眼睛彎彎，“好，那我們開始第一個問題，你覺得姐姐長得好看嗎？”
豆豆圓溜溜眸子眨了眨，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點頭啦？謝謝豆豆夸我！”
沈明月笑意加深，“我也覺得豆豆今天穿的這件紅衣服上面的小花很漂亮誒?！?/p>
豆豆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新衣紅襖，手指摸了摸上面的小碎花，嘴角似乎微微往上牽了一下，又趕緊抿住。
恰逢一只大貍花貓從庭前大搖大擺的路過，豆豆視線跟著轉了過去。
沈明月繼續緩慢引導。
“你喜歡貓嗎？”
“我把它叫過來好不好？”
豆豆的眼睛亮了一下，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沈明月喊了兩聲元寶，貍花貓喵喵叫了兩聲，轉頭向著兩人而來。
肥貓在她腳邊蹭了會腦袋，又用爪子抓褲腿。
“它叫元寶，很肥一只，毛摸起來軟軟的，暖暖的，你要不要試試？”
豆豆點頭后蹲下身，小手伸出，順著毛輕捋，然后像觸電般縮了回來。
元寶動了動耳朵，依舊舒服地打著呼嚕。
“元寶好像也很喜歡豆豆呢。”
豆豆靜靜看著貍花貓，雖然還是不說話，但整個人的狀態明顯松弛不少。
都不用沈明月再勸說，主動又伸出手去逗貓。
巷子那頭忽然傳來呼喚。
“豆豆，回家吃飯了——”
是娟子姐的聲音。
豆豆立刻站起身，邁著小短腿，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又看了沈明月一眼。
沈明月朝她揮揮手，“明天再來玩呀?！?/p>
小孩離開了。
小雨扔過來一個橘子，沈明月接下后順勢剝開。
橘皮的清香在空氣中淡淡散開。
沈小雨嘖嘖稱奇：“姐，你可真行，豆豆回來這些天，我跟她說了不下十次話，她一個字都沒回過我?！?/p>
“她也一個字沒回我啊?！?/p>
“那還是不一樣的，你以后當媽媽，一定是個極其好的媽媽。”
沈明月笑笑，很肯定的說:“那你可猜錯了，我不會是個好媽媽。”
第二天，豆豆又來了。
她還是不說話。
離開時，沈明月一如既往的邀請她明天再過來玩。
就這么過去了一周。
那天下午，豆豆正在擼貓，小雨開玩笑道：“豆豆，你那么喜歡貓，要不把它抱回家一起睡吧？”
按照往常，豆豆會點頭或搖頭。
但這次，豆豆抬起小臉，看看小雨，復又看看沈明月，嘴唇動了動，很輕很輕地吐出一個氣音：“……不。”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她說話了。
“嗯？”
小雨原本半靠的身子倏地坐正，與沈明月對視一眼，驚奇不已。
那之后，豆豆的話慢慢多了起來。
從單字，到詞語，再到短句。
后來還答應沈明月，玩起商業互吹的游戲。
“豆豆你夸我漂亮，我也夸你一句，怎么樣？”
豆豆仰著小臉，看著沈明月格外柔和的眉眼，臉頰微微泛紅，鼓足了勇氣說：“姐姐你好漂亮啊。”
沈明月笑出了聲，伸手輕輕揉了揉豆豆的小腦袋：“豆豆真有眼光?！?/p>
豆豆看到沈明月笑得眉眼彎彎，自已也忍不住，跟著咯咯咯地笑起來。
小孩的笑聲干凈又清脆，像風吹過一串小鈴鐺。
沈小雨聽見，轉過頭，看到陽光下那一大一小笑得開心的樣子，忍不住扶額嘆息。
“完了完了，這才幾天，又開始套路小朋友了?！?/p>
～
臘月二十二。
早上九點，突然有炮聲傳來，想睡懶覺的沈明月被驚醒。
母親梁秋英早已起床，敲門推開沈明月房門，道：“上頭寨那個豆豆的太外公怕是走了，他前陣子摔了一跤就一直躺床上不太好，我過去看看，幫點忙，早飯你起床自已隨便整點吃吧?！?/p>
沈明月應了一聲。
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屋外傳來些許動靜。
有摩托車引擎聲，有人們低聲交談的聲音，還有誰家在大聲吩咐去鎮上買白布和香燭。
沈明月起床洗漱，去廚房轉悠一圈。
一個人實在懶得弄飯菜，索性鎖了門，溜達著去了沈小雨家。
小雨看見她來，連忙添了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