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義顯然深諳此道。
“夏總,聽說您最近對移動互聯網很感興趣?”
方先義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著夏冬,“特別是操作系統這一塊?”
夏冬放下茶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是有這個想法。金山的雷總想做手機,我覺得光有硬件不行,靈魂得掌握在自已手里?!?/p>
一聽到“操作系統”四個字,一直悶頭喝茶的孟啟明猛地抬起了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方先義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立刻笑道:“巧了,孟啟明老師這幾年一直帶著團隊在做嵌入式Linux內核的裁剪和優化,雖然和通用的手機操作系統還有距離,但在底層邏輯上是相通的。”
“哦?”夏冬看向孟啟明,“孟老師怎么看現在的手機系統?比如塞班(Symbian)?”
孟啟明放下茶杯,說到專業領域,他原本的局促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
“塞班……太老了。”孟啟明搖了搖頭,“它的內核設計是基于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硬件環境,為了省電和內存,犧牲了太多的擴展性?!?/p>
“現在的硬件發展速度是摩爾定律在推著走,未來的手機,內存和算力會指數級增長。塞班那種復雜的C++變體開發環境,注定會被淘汰?!?/p>
夏冬眼睛一亮。
在2008年,能這么堅決地判塞班死刑的人,不多。
“那孟老師覺得,未來應該是什么樣的?”夏冬追問。
孟啟明推了推那副厚重的眼鏡,皺著眉頭思索了片刻,似乎是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審視某種可能:“應該是分層的。底層用成熟的Linux內核負責硬件調度,中間層要有一個高效的運行時環境,把硬件的差異屏蔽掉,最上層則是靈活的UI框架?!?/p>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最重要的是,要對開發者友好。現在的塞班開發,簡直就是反人類?!?/p>
夏冬心中暗贊。這不就是Android的雛形嗎?哪怕是在2008年,頂級的技術專家依然有著敏銳的直覺,他們缺的,往往只是那一層窗戶紙。
夏冬身體微微前傾,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開始引導話題:“孟老師的想法很有見地。我在想,如果在Linux內核之上,我們不直接跑原生應用,而是做一個虛擬機呢?”
孟啟明一愣:“虛擬機?在手機上跑虛擬機?那性能——”
“類似于Java虛擬機,但要專門為移動設備優化。”夏冬打斷了他的疑慮,“我們可以放棄基于棧的架構,改用基于寄存器的架構……”
孟啟明的腦海里,仿佛一道閃電劈開了迷霧。
夏冬之所以敢把這些核心架構拋出來,心里是有盤算的。
現在是2008年8月,大洋彼岸的谷歌其實早就完成了Android的收購和布局,第一臺Android手機T-Mobile G1下個月就會發布。
這些所謂的“絕密思路”,最多再過一段時間,就會隨著Android源碼的升級,變得人盡皆知。
既然馬上就不值錢了,不如現在拿出來,作為換取北郵頂級科研資源的籌碼。
更何況,夏冬自已也有難言之隱。
最近幾天,他在辦公室里那是沒日沒夜地騷擾“豆包”,惡補了大量移動操作系統的架構知識。
但豆包畢竟只是個AI,它能給出完美的架構圖、設計理念和未來趨勢,但具體的代碼實現細節、那些底層驅動的調試坑,夏冬是兩眼一抹黑。
他就是一個拿著藏寶圖的人,知道寶藏在哪,知道路該怎么走,但要讓他拿著鏟子去把路挖出來,他沒那個體力,也沒那個技術。
他需要孟啟明這把“鏟子”。
“我們可以把每一個應用都跑在獨立的虛擬機進程里,這樣就算一個應用崩了,也不會導致系統死機?!?/p>
夏冬繼續拋出干貨,甚至用手比劃了一個分層的概念。
“然后,我們把硬件驅動封裝成一個HAL層(硬件抽象層),這樣手機廠商換硬件的時候,不需要去改動上層的框架……”
隨著夏冬的敘述,孟啟明甚至顧不得禮貌,直接從包里掏出了筆記本和筆,開始飛快地記錄。
他一邊記,一邊嘴里念念有詞,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HAL層……獨立虛擬機……解耦……對,對啊!這樣廠商就不用為了適配硬件改內核了!這是天才的想法!”
方先義在一旁看著,雖然他聽不懂具體的“虛擬機”、“HAL層”是什么鬼東西,但他看得懂人的表情。
孟啟明這人他是知道的,眼高于頂,典型的技術狂人,平時連院長的賬都不怎么買。能讓他露出這種狂熱表情,說明夏冬說的東西,絕對是干貨中的干貨。
方先義看向夏冬的眼神變了。
如果說之前只是把夏冬當成一個有錢的“金主”,現在,他隱隱感覺到,這個年輕人肚子里裝的東西,可能比整個北郵計算機系的教授加起來都要深不可測。
技術上的交流,前后大概只持續了半個小時。
夏冬很清楚自已的斤兩。對于操作系統,他現在的腦子里只有豆包提供的“上帝視角”——架構圖、發展趨勢、核心理念。
這些東西確實能唬人,甚至能指明方向,但真要落實到代碼層面,比如某個驅動的內存泄露怎么查,某個中斷沖突怎么解,他就是兩眼一抹黑。
多說多錯,不如點到為止。
見孟啟明還沉浸在剛才那幾個“天才構想”里不可自拔,夏冬不動聲色地收起了那張畫著草圖的白紙,把話題生硬卻又不失自然地轉到了別處。
“孟老師,技術路線咱們既然有了共識,那咱們聊聊落地的基礎——人。”
夏冬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咱們北郵計算機學院,每年做底層系統研究的研究生和博士生,有多少人?”
孟啟明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思維跳躍這么大,他推了推眼鏡,神色有些尷尬。
“這個……”孟啟明看了一眼旁邊的方先義,嘆了口氣,“說實話,不多?!?/p>
“現在互聯網行情好,百度的搜索、騰訊的QQ,都要招大量的應用層開發。”
“學生都很現實,做底層系統太枯燥,出成果慢,畢業了還不好找工作,國內沒幾個公司真正做這個?!?/p>
“所以大部分學生,哪怕進校時跟了我,研二也基本轉去搞Java或者PHP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