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老宅,書房。
凌晨三點,屋里的燈還亮著,亮得刺眼。
王振邦端坐在太師椅中,眉頭緊鎖,燈光一照,臉上的溝壑紋路深得如同刀刻一般。
“爸,”王建業終于沉不住氣,開口道,“現在該怎么辦?建萍被抓了,還是殺人罪……一旦坐實,她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我知道!”王振邦猛地一拍桌子。
紅木桌面發出“砰”的一聲悶響,茶杯跳起來,茶水灑了一桌。
“還用你說!”他站起身,在書房里來回踱步,腳步聲又重又急。
“趙明遠……”王振邦咬牙切齒,“這個趙明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抓我的女兒!”
他說這話時,眼睛里全是血絲。
王建業看著父親,心里一陣發涼。
父親老了,真的老了……
“爸,現在說這些沒用。”王建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得趕緊想辦法把建萍撈出來。刑偵局那邊,咱們還有人嗎?”
王振邦停下腳步。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有是有。”王振邦聲音低下來,“劉副局長是咱們的人,刑偵二大隊隊長也是。但趙明遠這次明顯是沖著局長位置來的。他敢動手,肯定是拿到了鐵證。而且……”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你覺得,趙明遠一個人,有這么大的膽子嗎?”
王建業一愣,“您的意思是……”
“顧家!”
王振邦緩緩吐出兩字,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狠狠扎進空氣里,
“一定是顧家在背后搞的鬼!”
書房里瞬間沉默了,只能聽見墻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
咔,咔,咔!
每一聲輕響,都讓王建業心頭一緊。
如果真是顧家插手,那這事就復雜了……
王家現在什么情況?
建軍沒了,宇軒沒了,小睿也沒了,他在嶺南如今已是孤家寡人,獨木難支。
而顧家呢?
顧明德身體硬朗,顧懷山仕途正盛,顧懷岳在軍界根基深厚,顧懷遠生意越做越大。
還有那個剛找回來的孫子顧楓,聽說也是個狠角色。
怎么斗?
拿什么斗?
“爸,”王建業猶豫了一下,“要不……找找上面的人?建萍畢竟是副局長,直接被抓,影響太大了。上面不會不管的。”
王振邦沒說話。
他走到書桌前,盯著那臺紅色座機看了很久。
這部電話是專線,能直接撥通幾位老領導的家中座機。
這些年,王振邦打過無數次。
每次打,都能解決問題。
但今晚……
他伸出手,手指在電話上停留了幾秒,然后拿了起來。
撥號,號碼王振邦早就背熟了。
電話響了很久,六聲,七聲,八聲……
就在他以為沒人接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喂?”是個蒼老的聲音,帶著睡意。
“老領導,”王振邦聲音放得很低,甚至有點討好,“這么晚打擾您,實在不好意思。但我女兒建萍她……出事了。”
他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沒說細節,只說王建萍被人陷害,抓了個現行,現在關在刑偵局。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振邦以為電話斷了。
“老領導?”
“振邦啊!”老領導終于開口,聲音低沉,“這事……我恐怕幫不上忙。”
王振邦心里猛地一沉,像有塊石頭砸進冰窟窿里。
“老領導,建萍她……”
“她涉嫌殺人,現場被抓,證據確鑿。”老領導嘆了口氣,“振邦,不是我不幫你。這事鬧得太大了,上面已經知道了。而且……”
他頓了頓:“王家最近……麻煩太多了。”
王振邦握著電話的手開始發抖,佛珠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王建軍、王宇軒、王睿,現在王建萍又出事了。”
老領導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每個字都像針,扎進王振邦的耳朵里,
“上面已經有人說話了,說王家是不是該整頓整頓了。”
“老領導!”王振邦的聲音驟然拔高,“建萍是被人陷害的!是顧家!是顧家在背后搞鬼!”
“證據呢?”老領導問。
王振邦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振邦,我勸你一句。”老領導聲音更沉了,“現在最好的辦法,是讓建萍認罪。爭取個態度好,判得輕一點。如果硬扛……恐怕會牽扯出更多事。”
“哐當——”
王振邦手里的電話掉在桌子上。
聽筒滾了兩圈,懸在桌邊,里面還傳來“喂?喂?”的聲音。
王振邦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最后白得像紙。
“爸?”王建業趕緊起身,想扶他。
但王振邦只是擺了擺手,緩緩彎腰,拾起聽筒,輕輕擱回座機上。
動作慢得近乎凝滯……
隨后他轉過身,望向自已的兒子。
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書房里的燈光太亮了,將王振邦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照得一覽無余。
王建業突然發現,父親真的老了……
“爸?”他又叫了一聲。
王振邦終于開口,聲音干澀嘶啞:“建業……咱們王家……真的有大麻煩了。”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晃了晃。
王建業趕緊上前扶住他。
“爸!您坐下!”
他把父親扶到太師椅里。
王振邦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
良久,他才從那股窒息感里掙脫出來。
“老領導說……”王振邦睜開眼,眼睛里全是血絲,“上面已經有人說話了,說王家該整頓了。”
王建業臉色慘白。
“那……那建萍……”
“救不了了。”王振邦搖頭,“老領導的意思是,讓她認罪,爭取輕判。”
“認罪?!”王建業聲音發抖,“那可是殺人罪!認了罪,最少也是無期!建萍這輩子就完了!”
“不然呢?”
王振邦看著他,眼睛里第一次出現了絕望,
“硬扛?硬扛會牽扯出更多事。建萍這些年,經手的案子,有幾件是干凈的?如果都翻出來……”
他沒說完。
但王建業聽懂了。
如果都翻出來,王建萍可能就不止無期了。
可能是死刑。
而且還會牽連到王家其他人。
包括他自已。
“爸,”王建業突然覺得渾身發冷,“那……那我們怎么辦?”
王振邦沒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書房的天花板很高,吊著一盞老式水晶燈。燈光透過水晶折射,在墻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這棟老宅剛翻修好,他第一次坐在這間書房里。
那時候王家如日中天。
他王振邦在政壇呼風喚雨,王建軍在商場縱橫捭闔,王建業在嶺南步步高升,王建萍在刑偵局嶄露頭角。
那時候的王家,誰敢惹?
可現在……
王振邦閉上眼睛。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建業,”他輕聲說,“從今天起,王家……低調點吧。能保住多少,算多少。”
王建業愣住了。
他從來沒聽過父親說這種話。
“爸……”
“你先出去吧。”王振邦揮了揮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那建萍……”
“派人去見她。”王振邦睜開眼,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底下,是深深的疲憊,“讓她認罪。這是……唯一的出路了。”
王建業看著父親,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沒說出來。
他慢慢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王建業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還坐在太師椅里,肩膀微微塌著。
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