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女子監獄。
高墻,鐵絲網,崗哨。
放風時間,操場上稀稀拉拉站著幾十個穿灰色囚服的女人。
大部分人都低著頭,眼神麻木,只有少數幾個湊在一起低聲說話。
王建萍站在操場角落,離所有人遠遠的。
她身上的囚服不太合身,袖子長了點,褲腿也有點拖地,胸口別著塊白色編號牌:8573。
數字印得很大,黑體,有點扎眼。
風吹過來,有點冷。王建萍抱著胳膊,眼睛盯著地面。
“喲,這不是咱們的前王局長嗎?”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王建萍沒抬頭。
三個女犯走過來,把她圍在中間。
領頭的那個四十來歲,臉上有道疤,看著挺嚇人的。旁邊兩個年輕些,一個染著黃毛,一個紋著花臂。
“怎么著?前局長大人,進來幾天了,也不跟姐妹們打個招呼?”
疤臉女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嘴焦黃的牙齒。
王建萍還是沒說話。
“裝聾?”黃毛伸手推了她一下。
力道不算重,可王建萍還是踉蹌著退了一步。
她終于抬起頭,看著這三個女人。
眼神很冷,還帶著點以前當副局長時的威勢。
疤臉女人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起來:
“瞪我?8573,你以為這還是刑偵局啊?你現在跟我們一樣,都是犯人!”
“就是,”花臂接話,“聽說你以前可威風了,抓這個抓那個的。現在怎么著?自已也進來了?”
“報應唄。”黃毛陰陽怪氣,“以前把別人往死里整,現在輪到自已了。”
王建萍咬著牙,手在袖子里握成拳。
指甲掐進掌心,很疼。
但她沒動,也沒還嘴。
“行了,別跟這老女人廢話。”疤臉女人擺擺手,“走,曬太陽去。”
三個人嘻嘻哈哈地走了。
王建萍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
風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發。
王建萍抬起手,想整理一下,但手指碰到頭發時,突然頓住了。
頭發又干又糙,像枯草。
以前她每天早上都要花半小時打理頭發,抹發膜,做造型,一絲不茍。
現在……
王建萍放下手,重新低下頭。
放風結束的哨聲響了。
女犯們排著隊,慢吞吞往監舍走。
王建萍走在最后。
回到監舍,這是個大通間,二十張上下鋪,住了四十個人。她的床在最里面,下鋪。
剛坐下,對面床的一個年輕女人就湊過來。
“王姐,”女人小聲說,“她們沒把你怎么樣吧?”
王建萍搖搖頭。
“那就好。”女人松了口氣,“那個疤臉叫紅姐,是這兒的老大。你剛來,別惹她。”
“嗯。”
“王姐,你以前……”女人猶豫了一下,“真是局長啊?”
王建萍看了她一眼。
女人趕緊擺手:“我就隨便問問,不問也行……”
“是。”王建萍突然開口,聲音很啞,“刑偵局,副局長。”
女人眼睛瞪大,但沒敢再問。
晚上九點,熄燈哨響。
監舍里的燈滅了,只有走廊的應急燈透進來一點光。
王建萍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她睡不著。
旁邊床上傳來打鼾聲,對面床有人翻身,鐵床架發出“吱呀”的聲響。
空氣里有股霉味,混著汗味、腳臭味。
她想起自已以前去視察看守所的時候。
那時候她穿著筆挺的警服,身后跟著一群人。走過監舍時,里面的犯人都不敢抬頭看她。
她記得有一次,一個女犯突然撲到鐵欄前,哭著喊:“王局長!我冤枉!我真的冤枉!”
她當時怎么做的?
她皺了皺眉,對旁邊人說:“這種喊冤的,十個有九個是裝的。加強管理。”
然后就走過去了。
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現在……
王建萍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墻壁很涼。
她蜷縮起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被子很薄,還有股潮味。
眼淚突然就流下來了。
無聲的,順著臉頰往下淌。
王建萍咬住嘴唇,不讓自已發出聲音。
不知道哭了多久,終于睡著了。
第二天,獄警來通知。
“8573,收拾東西,換監舍。”
王建萍愣了:“換哪兒?”
“單間。”獄警面無表情,“上面安排的。”
旁邊的女犯們都看過來,眼神復雜。
單間。
那是監獄里最好的待遇了。
王建萍收拾了自已那點可憐的東西,一套洗漱用品,兩件換洗內衣,還有一本監獄發的《服刑人員守則》。
跟著獄警走出大通間。
走過長長的走廊,來到另一棟樓。
這棟樓安靜得多,監舍都是單間,鐵門上有小窗。
獄警打開其中一間的門。
“進去吧。”
王建萍走了進去。
房間很小,大概五六平米,一張床,一張小桌子,一個蹲便器。但有扇小窗,能看見外面的一角天空。
門“哐當”關上。
鎖落下。
王建萍坐在床上,看著這間小屋子。
單間。
以前她審批過很多次,給那些“重要犯人”安排單間。
現在輪到自已了。
王建萍突然想笑,但又笑不出來。
下午,獄警又來敲門。
“8573,有人探視。”
王建萍猛地抬頭。
探視?
誰會來看她?
王建萍跟著獄警往外走。
探視室在另一棟樓,要走很長一段路。
路上經過操場,幾個女犯正在曬太陽。看見她,都停下動作,盯著看。
眼神里有好奇,有羨慕,也有幸災樂禍。
王建萍低著頭,加快腳步。
探視室不大,用厚厚的玻璃隔成兩半。玻璃上有小孔,可以通話。
王建萍坐在椅子上,看著對面空著的座位。
心跳得很快!
誰會來?
律師?還是……
門開了。
一個老人走了進來。
王建萍的眼睛猛地睜大!
“爸……”
王振邦在對面坐下。
他老了。
真的老了!
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身上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夾克,看著像街上隨便哪個老頭。
但王建萍知道,他是王振邦。
是那個曾經在京都呼風喚雨的王振邦。
是她爸!
獄警退出去,關上了門。
探視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隔著一層玻璃。
“爸……”王建萍開口,聲音抖得厲害,“爸……救我……”
她把手按在玻璃上,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爸,你去找人,找關系……我不能待在這兒……我會瘋的……真的會瘋的……”
王振邦看著她,沒說話。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爸!你聽見沒有!”王建萍聲音拔高,“我是你女兒!你不能不管我!”
王振邦終于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建萍,認罪吧。”
王建萍愣住了。
“什么?”
“認罪。”王振邦重復,“爭取個好態度,判得輕一點。”
“認罪?!”王建萍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倒,發出“哐當”一聲響,
“爸!你說什么胡話!我認什么罪?!我沒罪!我是被陷害的!”
“證據確鑿。”王振邦聲音依舊平靜,“現場錄像,證人證詞,還有陳曉東的供述。建萍,你跑不了了。”
“那你就看著我死?!”王建萍眼睛通紅,“爸!我是你女兒!你就這么看著我被人整死?!”
“王家保不住你了。”王振邦說得很慢,很清晰,“建萍,聽爸一次,認罪。這是最好的結果。”
王建萍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
笑聲很怪,像哭又像笑。
“最好的結果?”
王建萍笑出了眼淚,
“爸,你知道認罪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我這一輩子就完了!我今年五十二,如果判無期,我可能就死在里面了!你讓我認罪?!”
王振邦閉上眼睛。
“建萍,對不起。”
“對不起?”
王建萍笑得更大聲了,
“爸,你現在跟我說對不起?當年你讓我進刑偵局的時候怎么說的?你說王家需要有人在公安系統,你說你會支持我,你會幫我鋪路!”
她拍著玻璃,一下,兩下。
“現在我出事了,你就跟我說對不起?!爸!你還是不是我爸!”
王振邦睜開眼,眼睛里終于有了點情緒。
是痛苦,還有深深的疲憊。
“建萍,王家……也有大麻煩了。”他聲音嘶啞,“現在外面多少人盯著王家,想趁機踩一腳。我……我保不住你了。”
王建萍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她看著父親。
看著這個曾經在她眼里無所不能的男人。
現在他坐在那兒,佝僂著背,眼睛里全是血絲。
像個普通的、無助的老人。
“爸……”王建萍聲音軟下來,帶著哭腔,“真的……沒辦法了嗎?”
王振邦搖頭。
“認罪吧,建萍。爭取個態度好,也許……能判個有期。”
王建萍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低著頭,肩膀開始發抖,然后抬起頭,看著玻璃對面。
“爸,你告訴我,是誰在整王家?”
王振邦沉默了幾秒。
“顧家。”
“還有呢?”
“還有……”王振邦頓了頓,“一個藏在暗處的勢力。他們給顧家遞刀,也給趙明遠遞消息。建萍,你這次出事,就是他們設計的。”
王建萍眼睛里閃過一絲狠色。
“是誰?”
“不知道。”王振邦搖頭,“但他們的目標,是王家和顧家。想讓兩家兩敗俱傷。”
探視時間到了,獄警推門進來。
“時間到了。”
王建萍站起來,看著父親。
“爸,我認罪。”她聲音很平靜,“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查出來是誰。”王建萍盯著他,“查出來,然后……弄死他們。”
王振邦點頭:“我會。”
王建萍轉身,跟著獄警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王振邦還坐在那兒,看著她。
眼神很復雜。
有愧疚,有不舍,還有……決絕!
門關上,王建萍被帶回監舍。
她坐在床上,看著窗外那一角天空。
天色漸漸暗了。
王建萍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穿上警服的時候。
那時候她覺得,這身衣服,代表著正義。
現在……
王建萍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囚服。
編號8573。
她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滾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