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我讓她跟我回娘家要錢，哪怕先把要二十萬回來也行。那么好的房子，要是不買的話轉(zhuǎn)瞬即逝。大不了我再干幾年，再掙兩年裝修的。先要回來20萬，把樓房給定下來。
她不但不去，還跟我撒潑打滾，說我要是敢去鬧，就讓我閨女沒媽……第二天她就回了娘家，我去找她，結(jié)果她弟弟帶著我老丈人，把我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頓……”
陳默撩起衣領(lǐng)，露出脖頸上那片青紫的掐痕：“這是我老丈人掐的，他說我耽誤他兒子結(jié)婚，還說我這種窮鬼不配娶他女兒……我躺在地上的時候，看著天上飄的雪花，就覺得這輩子真是白活了……”
“這群畜生！”畢福慶氣得拍案而起，棉襖下擺掃翻了凳子，“光天化日之下還有王法嗎？走！我?guī)闳フ宜麄兯阗~去！”
“算了……”陳默頹然地擺擺手，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我現(xiàn)在啥都沒有了，房子沒指望了，家也散了……活著還有啥意思……”
六叔突然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站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沒一會的功夫，六叔從房間出來，他手里握著一個藍色布包。扔在陳默面前。布包里露出一沓嶄新的鈔票，用橡皮筋捆著。
“這是五千塊，”六叔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先拿著。明天去派出所報案，就說你老婆擅自處分夫妻共同財產(chǎn)。再找個律師咨詢咨詢，錢能不能追回來是一回事，但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的天，萬萬沒想到，六叔這陣子竟然還存小金庫了。5000塊吶，咦！不對勁，這也就說明六叔自從在我這兒上班之后，他天天吃我的，喝我的。自己的工資是1分沒花呀。
陳默怔怔地看著那包錢，又看看六叔，眼淚流得更兇了：“叔……我不能要您的錢……”
“拿著！”六叔眼睛一瞪，“誰還沒個難處？當(dāng)年我落魄的時候，也想過一死了之。后來不也熬過來了？你還有閨女呢，你死了她咋辦？跟著她媽去看舅舅臉色？”
畢福慶也緩過神來，拍著陳默的肩膀：“六叔說得對！你死了倒是痛快，對得起你閨女嗎？那筆錢是你拿命換來的，憑啥讓他們拿去揮霍？聽我的，先去醫(yī)院檢查檢查身體，然后該報警報警，該維權(quán)維權(quán)！要是他們再敢動手，我這把老骨頭陪你去理論！”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小了些，月光透過云層灑下來，在地上鋪了層薄薄的銀霜。陳默拿起那包錢，手指抖得厲害，突然“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我和六叔還有畢大爺重重磕了個頭：“謝謝……謝謝三位……我……我不該尋死……”
畢福慶趕緊把他拉起來，眼圈也紅了：“傻小子，謝啥！人活著就有希望，錢沒了可以再掙，命沒了可就啥都沒了。你記住，只要肯咬牙，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我給陳默重新盛了碗熱湯，看著他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神里漸漸有了些光亮。六叔不知啥時候又煮了鍋姜湯，這次沒加二鍋頭，卻比剛才那碗更暖人心腸。風(fēng)雪依舊在窗外呼嘯，但這間小小的店鋪里，卻因為幾個陌生人的善意，升騰起一股驅(qū)散嚴(yán)寒的暖意。
陳默揣著那包沉甸甸的錢，腳步虛浮地走出店鋪時，雪已經(jīng)停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根孤零零的電線桿。我望著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畢福慶搓著手嘆氣道：“這小子也算遇上貴人了，老六，沒想到你挺大方呀。你這五千塊，怕是把棺材本都掏出來了吧？”
六叔朝著畢福慶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呸，你以為我跟你這個老頭子似的，是個死貔貅。只進不出。”
畢福慶被噎得吹胡子瞪眼，指著六叔的鼻子：“你個老東西說話別帶刺！我不過是關(guān)心你養(yǎng)老錢夠不夠，倒成貔貅了？更何況人是我救上來的，這一次是我學(xué)雷鋒，做好事兒。”
“呸，就你還雷鋒呢，滾犢子吧。”六叔抱起胳膊靠在門框上，嘴角撇得能掛油瓶，“要我說今天這個陳默不會是你找來演戲的吧，你這老東西，怎么可能做好事呢？你不像是個救人的，反倒像是把人家一腳踢下去的。”
“嘿！你才是老東西，你說什么呢？”畢福慶氣得直跺腳。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星子差點濺到對方臉上，活像兩只斗架的公雞。
我夾在中間哭笑不得，趕緊拉這個勸那個：“行了行了，都是為陳默的事操心，怎么還吵起來了？六叔您消消氣，畢大爺也是好意。”
說實話，這倆老頭今天沒打起來，已經(jīng)算是好的。
六叔鼻腔里哼了聲，別過頭去看窗外的積雪。畢福慶還在嘟囔：“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我這把年紀(jì)犯得著跟他置氣……”話沒說完，肚子突然“咕嚕”叫了一聲，在安靜的店里格外響亮。
我靈機一動，拍了下手：“得了！眼看快晌午了，我做東，商場美食城新開了一家燉肉館，咱們?nèi)L嘗鮮！就當(dāng)給兩位壓驚，也算慶祝陳默總算想開了。”
這話一出，畢福慶眼睛頓時亮了，嗓門也高了八度：“燉肉？聽起來不錯。”
我說：“他家據(jù)說用的是三年以上的老母雞，小火慢燉三個時辰！”
六叔雖然沒吭聲，但原本緊繃的嘴角悄悄松了松，腳底下不自覺地往門口挪了半步。
“去不去啊？再磨蹭人家可就賣完了。”我故意拉長音調(diào)。畢福慶立刻拽住六叔的胳膊：“走走走！吃垮這小子！”六叔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嘴里罵罵咧咧“老東西撒手”，腳步卻半點不慢，兩人推推搡搡地出了門，陽光正好照在他們佝僂的背影上，竟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我鎖好店門追上去，聽見畢福慶還在念叨：“待會兒我要吃那個四喜丸子，你不許跟我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