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在一條充斥著油煙味和嘈雜人聲的老舊巷子口停了下來。
“到了,就這兒。”
司機指了指外面。
吳凱付了錢,推開車門下了車。
一股混合著垃圾酸腐和潮濕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他皺緊了眉頭。
眼前是兩排灰撲撲的老式居民樓,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空中糾纏著,樓下停滿了破舊的電動車和自行車,幾個穿著睡衣拖鞋的中年婦女正坐在小馬扎上擇菜,用警惕又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這個穿著格格不入的年輕人。
吳凱拿出手機,又確認了一遍他媽發來的定位和門牌號——幸福里小區,3號樓,2單元,502室。
幸福里?這名字聽著真他媽諷刺。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胃里翻騰的不適感,邁步走進昏暗的樓道。
樓梯又窄又陡,扶手油膩膩的,墻面上貼滿了疏通管道、開鎖的小廣告,每上一層,那股子陳年的油煙味和若有似無的尿臊味就更重一些。
終于爬到五樓,找到502的門牌號,這是一扇銹跡斑斑的舊鐵門,旁邊還并排著另外兩戶。
合租?
吳凱腦子里閃過這個詞,以前他家的傭人房都比這大門氣派。
他猶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門,門板發出沉悶的響聲。
里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接著是門鎖轉動的聲音,鐵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露出張麗娟憔悴不堪、眼泡紅腫的臉。
“小凱!”
張麗娟看到門外的兒子,渾濁的眼睛里瞬間又涌上了淚水,猛地拉開門,
“快進來!快進來!”
吳凱跨進門,一股更加難聞的氣味兒差點把他頂個跟頭,他站在門口,徹底懵了。
這……
這就是他現在所謂的“家”?
眼前是一個狹窄得幾乎轉不開身的過道,堆著幾個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過道盡頭是一扇關著的門,應該是廁所,左手邊開著一扇門,里面大概只有七八個平方,放著一張破舊的單人床,床上的被褥顏色黯淡,洗得發白。
床邊擠著一張小小的折疊桌,上面放著幾個搪瓷碗和一個熱水壺,墻角堆著幾個行李箱和雜物袋,把本就狹小的空間塞得滿滿當當。
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一個瓦數很低的節能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
整個房間,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窘迫和破敗,跟他家以前那寬敞明亮、傭人伺候的別墅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地方小,臨時租的,將就著住吧。”
張麗娟局促地搓著手,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哭腔,
“在床上坐吧,地方有些小。”
吳凱像個木偶一樣,被張麗娟拉著,僵硬地在硬邦邦的床沿坐下。
他看著母親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的衣服,再看看這間連他家車庫都不如的房間,一種巨大的不真實感和強烈的屈辱感纏繞上他的心臟,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張麗娟坐在他旁邊的小馬扎上,又開始抹眼淚,絮絮叨叨,聲音破碎。
“小凱啊!你爸他……他沒了……就在你進去沒幾天……”
她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講述著經過。
“公司突然就完了!好多債主找上門,堵著門要錢……銀行也來封東西……你爸他受不了這個打擊啊!那天早上……他一句話也沒留,就從……就從公司樓頂跳下去了,嗚嗚嗚……”
吳凱聽著,身體繃得死緊,拳頭在身側攥得咯咯作響。
父親……
跳樓自殺了?
那個在他印象里永遠意氣風發、揮金如土的宏遠建材老總,最后竟然自殺了?
“喪事也簡單辦了。”
張麗娟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親戚朋友也沒幾個來的,怕沾上麻煩。你爸就草草火化了,骨灰盒就埋在南山的公墓里……嗚嗚嗚……我的老吳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這大半個月積壓的所有悲痛、恐懼和絕望都哭出來。
吳凱坐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母親的哭聲像刀子一樣刮著他的耳膜,父親跳樓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里閃現,公司破產、別墅查封、眼前這逼仄破敗的出租屋……
這一切的一切,像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他心上!
恨!
一股滔天的恨意,猛地從吳凱心底最深處爆發出來!
林薇!
都是這個賤人!
是她用那個該死的錄音威脅自已!
讓自已去找葉楓的麻煩!
如果不是她,自已就不會進那個鬼地方!
就不會錯過家里出事的關鍵時刻!
父親就不會承受不住壓力跳樓!
這個家就不會垮!
“林薇!”
吳凱猛地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雙眼赤紅,布滿了血絲,里面燃燒著瘋狂和毀滅的火焰,
“都是你這個臭婊子!都是你害的!”
吳凱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撞得旁邊的小折疊桌“哐當”一聲響,熱水壺差點掉下來。
張麗娟被兒子突然的爆發和猙獰的表情嚇得止住了哭聲,驚恐地看著他,
“小凱……小凱你怎么了?你……你別嚇媽啊!”
吳凱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像一頭被困住的兇獸。
他看著母親驚恐蒼老的臉,強行壓下幾乎要沖破理智的暴戾,他知道,現在不是沖動的時候。
“媽,”
吳凱的聲音依舊冰冷,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
“帶我去看看爸。”
張麗娟愣了一下,隨即眼淚又涌了出來,她使勁點頭。
“好,你是該去和你爸見一面。”
張麗娟顫巍巍地站起身,
“去南山公墓坐公交的話得倒兩趟才能到。”
“咱們打車去!”
吳凱接話,語氣不容置疑。
南山公墓位于城市遠郊的山坡上。
傍晚時分,暮色四合,冷風嗖嗖地刮著,一排排灰白色的墓碑在昏暗的天光下靜靜矗立,顯得格外肅殺凄涼。
張麗娟帶著吳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最外圍、也最擁擠的一片區域。
這里的墓碑明顯比前面那些高大上的區域要小得多,也簡陋得多,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終于,在一排不起眼的墓碑前,張麗娟停下了腳步,指著其中一個,
“小凱,就是這兒了。”
墓碑很小,是那種最普通的青石板,墓碑前空蕩蕩的,連一朵最便宜的菊花都沒有,只有幾片被風吹來的枯葉。
吳凱站在墓碑前,看著上面父親的名字,巨大的悲慟和更深的恨意,像兩條毒蛇,死死地纏繞著吳凱的心。
他“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堅硬的土地上!
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墓園里格外清晰。
“爸……”
吳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無法宣泄的怒火,
“兒子來看您了,都是我的錯!”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土地上,吳凱沒有起身,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壓抑的嗚咽聲從喉嚨深處斷斷續續地擠了出來。
張麗娟在一旁看著,捂著嘴,泣不成聲。
吳凱猛地抬起頭,他死死地盯著吳海的墓碑。
“爸!您放心!這個仇,兒子一定給你報!林薇!葉楓!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