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把筆記本電腦送回物證保管室,看著保管員將其鎖進最高級別的保險柜,這才松了口氣。
她招呼上小陳,兩人一前一后走出辦公室,準備下樓去局長劉棟梁那兒匯報。
剛走到樓梯口,迎面就碰上一個熟人。
林晚晴腳步一頓,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揚起一個客氣的笑容:
“師傅?您怎么有空過來了?”
來人正是她剛入警隊時的帶教師傅,趙志剛。
“晚晴啊!”
趙志剛笑呵呵地走上前,
“我過來江州辦點事,順道來看看你。怎么,這是要出去?”
“是啊師傅,有點急事要去處理一下。”
林晚晴笑著回答,心里卻跟明鏡似的。
這個節骨眼上,師傅“順道”來看她?
八成是為了樓上那位剛摁完手印的王大少爺。
趙志剛搓了搓手,臉上依舊帶著笑容:
“急嗎?不急的話,耽誤你幾分鐘?咱師徒倆說說話!”
林晚晴心里嘆了口氣。
她其實一分鐘都不想耽擱,恨不得立刻飛到劉局辦公室。
但眼前這人畢竟是帶自已入行的師傅,當年沒少照顧自已,手把手教她查案、審訊,情分不淺。
只是幾分鐘而已,聽聽他說什么,自已心里有桿秤,不答應就是了。
“行,師父!”
林晚晴點點頭,轉向旁邊的小陳,
“小陳,你先去把車準備好,我馬上下來。”
“好的林隊。”
小陳應了一聲,眼神在趙志剛身上快速掃過,心領神會地轉身先下樓了。
林晚晴領著趙志剛,邊說邊笑地回到了自已的辦公室。
她請趙志剛在靠墻的沙發上坐下,自已轉身去飲水機旁用一次性紙杯接了杯溫水,遞給他。
“師傅,喝水。”
“哎,好,謝謝!”
趙志剛接過水杯,道了聲謝。
林晚晴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辦公室的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安靜。
趙志剛端著水杯,吹了吹氣,小心地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辭。
他放下水杯,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先是笑著問:
“晚晴,最近忙壞了吧?我看你氣色還行,就是有點憔悴,得多注意休息啊!你爸媽身體都還好吧?我上次見他們還是兩年前了。”
“都挺好的,勞師傅掛心了。”
林晚晴笑著回答,
“我爸還是天天去公園下棋,我媽就琢磨著給我相親呢!”
她試圖用輕松的話題帶過。
趙志剛也跟著笑了兩聲,又扯了些警隊以前的舊事,誰誰誰升職了,誰誰誰調走了。
林晚晴面上應和著,心里卻惦記著正事。
她悄悄瞄了一眼墻上的掛鐘,過去快五分鐘了。
林晚晴不能再等下去了,索性主動挑明,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師傅,您這次專門來找我,應該是有事吧?咱們師徒倆,您就別跟我繞彎子了。”
趙志剛被打斷話頭,愣了一下,隨即用手指虛點了點林晚晴,笑著調侃道:
“好你個晚晴,現在當領導了,眼光毒辣了啊,師傅這點小心思都瞞不過你了!”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點聲音:
“晚晴啊,師傅這次來,確實是有件小事想請你幫幫忙。就是……王家那個小子,王宇軒,現在是不是你負責這個案子?”
林晚晴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為了這事。
她面色不變,點了點頭:
“嗯,是我在負責。”
趙志剛見她承認,笑容更熱情了些:
“我聽說了點情況。好像就是年輕人之間談朋友沒談攏,在酒店開了房,那女孩臨時反悔了,就鬧了起來,對吧?關鍵是,我聽說兩人壓根就沒發生實質關系嘛!你看,這說到底,也就是個治安案件,可能連強奸未遂都夠不上?最多算個騷擾未遂?”
他頓了頓,觀察著林晚晴的臉色,繼續說著來之前想好的說辭,
“年輕人嘛,沖動是有的,犯錯也難免。王家那邊的意思呢,也是希望能低調處理,該賠償賠償,該道歉道歉。晚晴,你看……能不能給師傅一個面子?這事,咱們就大事化小,按治安處罰走,拘留幾天,罰點款,教育教育就算了?也算給年輕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嘛!”
趙志剛說完,一臉期待地看著林晚晴,覺得憑自已和她多年的師徒情分,這點面子她應該會給。
上次那個叫林薇的女孩子的事,他不也是和他打了個招呼,后面不就輕輕放下了嘛!
林晚晴安靜地聽著,看著師傅那張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臉,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她記得剛入警隊時,師傅是多么正直、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一個人。
為了一個盜竊案,他能帶著她蹲點三天三夜!
遇到有人說情打招呼,他總是板著臉把人頂回去,說“依法辦事,誰來說情都沒用”。
那時候,她打心眼里佩服他,把他當作自已職業生涯的榜樣。
可自從幾年前他被調往京都,聽說走動了不少關系,人好像就慢慢變了。
沒想到,如今他竟然會為了王宇軒這樣的人,親自跑來跟自已說情,還把這滔天大罪輕描淡寫地說成是“年輕人沖動犯錯”!
趙志剛見林晚晴看著自已發愣,眼神有些飄忽,以為她在權衡利弊,便伸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胳膊:
“晚晴?想什么呢?師傅這點小忙,不難辦吧?”
林晚晴猛地回過神,對著趙志剛扯出一個有些不自然的笑容。
她深吸了一口氣,坐直了身體,語氣平靜卻堅定地開口:
“師傅,這個忙,我不能幫!”
趙志剛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完全沒料到林晚晴會這么直接地拒絕他。
他以為十拿九穩的事情,竟然碰了釘子!
趙志剛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看著林晚晴,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上次林薇的事,她不是答應得挺痛快嗎?
怎么這次……
辦公室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尷尬和凝重。
林晚晴沒有回避趙志剛的目光,反而認真地問道:
“師傅,關于王宇軒這個案子,您了解到的,就是剛才說的那些嗎?您覺得,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未發生的男女糾紛?”
趙志剛被她問得一怔,下意識地點頭:
“是啊,王家那邊是這么說的,我覺得也合情合理。兩人沒發生關系,那女孩也沒受到實質傷害,還能有多大事?”
林晚晴心里冷笑,王家果然把師傅當槍使了,隱瞞了最關鍵、最致命的部分。
她不能透露案子的核心機密,那是紀律。
但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引領自已前進的師父,林晚晴心里終究還是有些不忍。
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后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種趙志剛很久沒見過的鄭重:
“師傅,有些話我不能多說,這是紀律。但是,看在我們師徒一場的份上,我給您一句忠告。”
林晚晴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王宇軒這個案子,水很深,比您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嚴重得多。這件事,您最好別再管了,立刻抽身,離得越遠越好。否則……很可能引火燒身!”
趙志剛愣住了。
他看著林晚晴嚴肅的表情,聽著她這近乎警告的話語,心里猛地一沉。
趙志剛當了這么多年警察,嗅覺并不遲鈍。
林晚晴不是個信口開河的人,她既然這么說,那這個案子背后肯定有他不知道的驚天隱情!
王家的人,肯定在這件事上騙了他!
把他當傻子一樣糊弄了!
一想到自已可能被王建軍和柳如煙當槍使,去蹚一灘深不見底的渾水,趙志剛后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剛才那點因為被拒絕而產生的不滿和埋怨,立刻被一股后怕所取代了。
趙志剛臉上的陰沉迅速褪去,重新堆起了笑容,只是這次的笑容里多了幾分尷尬和釋然:
“哈哈,你看你,晚晴,這么嚴肅干嘛。師傅也就是順嘴一問,了解下情況。既然案子有規定,那肯定得按規矩來嘛!”
他站起身來,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擺擺手:
“行了行了,你忙你的正事去吧,師傅不耽誤你了。我就是順路來看看你,沒事,沒事啊!”
林晚晴也站了起來,看著師傅瞬間轉變的態度,心里明白,他是聽進去了自已的忠告。
“師傅,那我就不送您了,確實有急事。”
林晚晴說道。
“不用送,不用送!你忙你的!”
趙志剛笑著,自已快步走向辦公室門口,拉開門,回頭又朝林晚晴笑了笑,
“走了啊晚晴,有空再聊。”
看著趙志剛有些匆忙離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林晚晴輕輕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心里有點不是滋味,為師父的變化,也為這復雜的人情世故。
但她很快甩了甩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和銳利。
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她去做。
林晚晴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