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黑色的奧迪A6,悄無聲息地滑行到王建業家的小院門外,穩穩的停了下來。
秘書小陳動作麻利地下了車,小跑著繞到后面,恭敬地拉開了后座車門。
王建業彎著腰,從車里鉆了出來。
他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依舊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樣子,但仔細看時,眉眼間似乎比平時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書記,您還有什么指示嗎?”
小陳低聲說了一句。
王建業站在車邊,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西裝下擺,然后對小陳擺了擺手,聲音平穩:
“行了,小陳,回去吧。今天沒事了,早點休息。”
小陳看著領導,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安慰或者鼓勵的話,但看著王建業那張平靜無波的臉,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擔憂。
他點了點頭,說了聲“書記您也早點休息”,便重新上車,奧迪A6緩緩駛離,消失在了夜色中。
王建業一個人站在自家大門外,沒有立刻進去。
初冬的夜風帶著寒意,吹動他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
王建業就那么靜靜地站了好一會兒,目光望著遠處模糊的樹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孤寂。
半晌,他才仿佛回過神來,輕輕吸了口氣,轉身拿出鑰匙,打開家門走了進去。
妻子李文秀正等在玄關,看到王建業回來,臉上立刻露出溫婉的笑容,迎了上來:
“回來啦!”
她熟練地彎腰從鞋柜里拿出拖鞋放在他腳邊,又接過他脫下的厚重外套,仔細地掛在一旁的衣架上。
“餓了吧?飯菜都準備好了,就等你回來開飯呢!”
李文秀一邊說著,一邊朝里面喊道,
“小睿,琳琳,出來吃飯了!”
她又轉向從廚房探出頭來的吳媽:
“吳媽,把飯菜端上來吧。”
“哎,好嘞夫人。”
吳媽笑著應了一聲,轉身回廚房忙碌起來。
王建業沒有說話,只是徑直走向洗手間去洗手。
等他洗好手,用毛巾擦干,回到餐廳時,吳媽已經手腳麻利地把幾樣精致的家常小菜和一碗米飯擺在了他常坐的主位上。
兒子王睿和女兒王琳也已經坐在了餐桌旁,等著他。
“爸!”
“爸!”
兩人見到他,都站起身打招呼。
王建業走到主位坐下,臉上擠出一個還算溫和的笑容,擺了擺手:
“都坐吧,自已家,沒那么多規矩!”
聽到他發話,王睿和王琳才重新坐下,拿起了筷子。
李文秀也坐在了王建業旁邊。
幾人陸續動了筷子,飯桌上的氣氛卻莫名有些沉悶,透著股說不出的異樣。
沒有人說話,只有筷子偶爾碰到碗盤的輕微聲響,和細微的咀嚼聲。
王睿低頭吃著飯,眼神卻時不時擔憂地瞟向父親。
他在京都部委工作,消息比母親和姐姐靈通一些,雖然父親此刻臉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和往常回家吃飯時沒什么兩樣,但他能感覺到,父親平靜外表下,心情絕對不像表面這么平靜。
李文秀和王琳母女倆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一絲不安。
李文秀清了清嗓子,正準備找個輕松點的話題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吃飯的王建業卻突然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他看向王睿,語氣平淡地說:
“小睿,去把電視打開。”
王睿愣了一下,有些不確定地問:
“爸,現在……看電視?”
“嗯,”
王建業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碗里,頭也沒抬,
“我想看看新聞。”
王睿猶豫了一下,看著父親不容置疑的側臉,還是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客廳,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那臺巨大的液晶電視。
餐廳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客廳的電視。
李文秀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她忍不住小聲嘀咕:
“建業,你以前吃飯從來不看電視的呀……”
王建業像是沒有聽見,目光已經投向了電視屏幕。
電視里正在播放國際新聞,主持人字正腔圓地報道著遠方的動蕩與博弈。
幾個人都食不知味地吃著飯,心思顯然都不在飯菜上。
國際新聞播報完畢,緊接著就是國內新聞。
第一條,便是一則重要的人事任免消息。
當播音員清晰而莊重地念出“顧懷山”的名字,并宣布其新任職務——兼任政治局委員時,餐廳里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了!
電視畫面里,顧懷山精神矍鑠,面帶從容的微笑,正在某個重要會議上與其他領導人談笑風生,可謂是春風得意。
王建業端著飯碗,目光平靜地看著電視屏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失落,就像是在看一條與自已毫不相關的普通新聞。
他甚至又扒了一口飯,慢慢地咀嚼著。
但坐在他對面的王睿,心卻猛地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父親今天反常地要看新聞,就是為了親耳聽到、親眼看到這個結果。
李文秀和王琳也終于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為什么今天家里的氣氛如此凝重。
母女倆的臉色都微微變了,眼神復雜地看向王建業,想說點什么,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就在這時,王建業放在桌上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
李文秀像是被驚醒,趕緊把手機拿起來遞給了自已丈夫。
王建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父親打來的。
他臉上那層平靜的面具似乎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但很快又恢復了原狀。
王建業放下碗筷,拿起手機,接通了電話。
“爸。”
他聲音如常地問候了父親。
電話那頭,傳來王振邦老爺子一聲沉重而疲憊的嘆息,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頹然:
“建業……新聞……看到了吧?”
王建業“嗯”了一聲。
王振邦的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憤恨和失望:
“都怪建軍家那個混賬東西!王宇軒!他就是個畜生!膽大包天!無法無天!我……我怎么會有這樣的孫子!”
老爺子氣得聲音都在發抖:
“他干的那些齷齪事,上面都知道了!震怒!明確指示要把這個案子辦成樣板案件,從嚴從重,殺雞儆猴!我……我這張老臉,實在是沒地方擱了!我也拉不下這個臉再去替他求情!你……你也別管了!這個小畜生,合該被處分!就讓法律去審判他吧!這是他應得的下場!”
發泄完對孫子的怒火,王振邦的語氣又低沉下來,帶著濃濃的無奈和惋惜:
“至于你這次……沒有競爭過顧懷山……唉,也不要太氣餒。時也……命也……”
王建業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沉穩地勸慰道:
“爸,您別動氣,為了他氣壞身體不值當。事情既然已經這樣了,我知道了。您放心,我沒事!”
王建業又安撫了老爺子幾句,才掛斷了電話。
他一放下手機,王琳就忍不住急切地問王睿:
“小睿,到底怎么回事?宇軒他……他又干什么了?怎么會影響這么大?”
王睿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父親,壓低聲音,帶著憤懣對母親和姐姐解釋道:
“我也是剛知道沒多久。王宇軒那個混蛋……他……他迷奸了不止一個女孩,而是超過一百個!而且……還把過程都拍成了視頻存在電腦里!數量驚人,時間跨度好幾年!這件事被顧家那邊抓住了,證據確鑿,影響極其惡劣!上面非常重視……在這種風口浪尖上,這件事對爸的……影響太大了!”
“一百多個?!”
李文秀失聲驚呼,用手捂住了嘴,臉上寫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隨即轉化為強烈的氣憤,
“他……他怎么敢?!這個孽障!”
王琳也氣得臉色發白,咬牙切齒:
“這個禍害!真是把我們王家害慘了!爸這次……”
她后面的話沒敢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她們氣憤的焦點,并非王宇軒對那些女孩造成的傷害,而是他的行為徹底毀掉了王建業關鍵一步的晉升機會。
“好了!”
王建業突然出聲,打斷了兒女帶著怨氣的議論。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要再說了!”
王建業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依舊從容,仿佛剛才那個電話和電視里的新聞都未曾發生過。
他站起身,對家人說道:
“我吃好了,你們慢慢吃。”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徑直走向了二樓的書房,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沉重的落寞。
李文秀擔憂地看著丈夫的背影,下意識想跟過去安慰。
王睿卻輕輕拉住了母親的胳膊,對她搖了搖頭,低聲道:
“媽,讓我爸一個人靜一靜吧!”
李文秀看著兒子眼中同樣的擔憂和理解,最終嘆了口氣,無力地坐回了椅子上。
餐廳里又陷入了沉默,只剩下電視里還在播放著無關緊要的新聞。
王琳看著父親消失的樓梯方向,又憤憤地低聲罵了一句:
“王宇軒這個混蛋!真是該死!”
而這句抱怨,也道出了此刻這個家中,除了王建業復雜心緒之外,最直接、最普遍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