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顧少…油…油表是空的…這船…沒油了!”
船艙內瞬間變得有點死寂,只有海浪輕輕晃動船身發出的“嘎吱”聲,還有四個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顧楓腦子里“嗡”的一聲,那句“沒油了”像是帶著回音,在他耳朵里盤旋不散。
他下意識地走過去看了一眼儀表盤,發現那個老舊的油表指針,確實死死地釘在了最左邊的紅色區域,一動不動。
“沒…沒油了?”
蘇婷的臉上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怎么會…我們開出來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
她的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茫然。
小雅已經急得快哭了,她手忙腳亂地又試了幾次啟動鑰匙,發動機連哼都不哼一聲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開船的時候我忘記看了,我以為還有……”
小雅越說聲音越小,最后滿是自責,
“對不起…顧少,蘇小姐,都怪我,我沒檢查清楚…”
顧楓強迫自已冷靜下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況且這也不是小雅的錯。
他俯身仔細看了看那個布滿污漬的油表,又伸手在油箱蓋附近摸了摸——
手上立刻沾了一層黑乎乎的油泥和鐵銹。
“不怪你,”
顧楓沉聲道,聲音竟比自已預想中平靜了許多。
“這種老漁船,油表不準是常有的事,就算看了也不一定有用。”
他轉身,目光掃過狹窄的船艙,又看向外面茫茫無際的海面,
“小雅,你開過這樣的漁船,你再確認一下,油箱真的徹底空了嗎?”
“嗯!”
小雅用力點頭,眼淚掉了下來,
“一滴都不剩了…我試了好幾次了,也檢查了油路…”
蘇婷走過去握住了小雅冰涼的手,想安慰她,可自已的心也直往下沉,安慰的話就沒有說出口。
沒油的船,在這茫茫大海上,就是一堆漂浮的廢鐵。
紅姐靠在角落,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一種麻木的灰敗。
顧楓直起身,目光掃過船艙,
“看看船上還有沒有備用的燃油,或者…有沒有槳?”
四人立刻分頭在狹窄的船艙里翻找。
這船不大,東西也不多,很快就有了結果——
沒有備用油桶,只在角落找到兩支老舊的手劃槳,估計是應急用的,但靠這個在茫茫大海上劃回幾十海里外的海棠灣?
簡直是天方夜譚!
小雅又去檢查了船上的無線電——
不出所料,果然壞了,只是個擺設。
希望一點點熄滅。
漁船像一片無根的落葉,在越來越明顯的海浪中輕輕搖晃。
失去了動力,它只能隨波逐流,方向完全由風和海流決定。
蘇婷走到顧楓身邊,看著一望無際的深藍色海面,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空蕩蕩的,別說島嶼,連艘船的影子都看不到。
她輕聲問:
“我們現在…在哪兒?離海棠灣還有多遠?”
顧楓搖搖頭:
“不清楚。從島上出來開了二十多分鐘,方向大概沒錯,但具體漂了多遠,有沒有偏航,沒法判斷。”
他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手表倒是防水,還在走,下午兩點多。
“現在是下午,如果運氣好,家里的搜救力量還在擴大范圍,也許…也許能發現我們。”
但這話顧楓自已說得都沒什么底氣。
公海太大了,一艘失去動力的小漁船,在雷達上可能就是個不起眼的小點,甚至可能被海浪雜波過濾掉。
紅姐忽然嗤笑了一聲,聲音里滿是嘲諷,也不知道是笑誰:
“發現?顧大少爺,你還是別抱太大希望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搜救隊找了一夜加大半天沒結果,肯定以為你們要么沉了,要么被帶到更遠的地方了,搜索重心早就不在這一片了。咱們現在,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啊!”
“你閉嘴!”
小雅紅著眼睛沖她喊,
“要不是你們,我們怎么會落到這個地步!漁民老大爺也不會死!”
紅姐不吭聲了,只是扭過頭,繼續看著海面。
顧楓沒理會她們的爭吵。
他走到船頭,手搭涼棚,仔細地觀察著四周的海況和天空。
風似乎比剛才大了一些,吹在臉上帶著明顯的濕氣。
天空也不再是清澈的蔚藍,而是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色調,遠方的天際線處,堆積起一些厚重的、顏色更深的云團。
顧楓心里那種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小楓,怎么了?”
蘇婷注意到他凝重的表情,走過來問。
“風變大了,方向也有點亂。”
顧楓眉頭緊鎖,
“而且你看那邊——”
他指向天邊那團正在緩慢擴張的鉛灰色云層,
“云不對勁!”
蘇婷順著顧楓指的方向看去,她對海洋天氣了解不多,但也覺得那片云沉甸甸的,看著就讓人壓抑。
這時,一直沒怎么說話、但也在觀察四周的小雅,忽然吸了吸鼻子,又用手沾了點飛濺到船舷上的海水沫子,放在舌尖嘗了嘗。
她的臉色驟然變得煞白,比剛才說沒油時還要難看,一絲血色都找不到了。
小雅猛地轉過身,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尖利起來:
“顧…顧少!蘇小姐!不好了!要…要起暴風雨了!”
顧楓和蘇婷心頭劇震,同時看向她。
小雅手指顫抖地指著天邊那翻滾的云層,又指了指明顯變得急躁不安的海面,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
“你們看那云!是砧狀積雨云!跑馬云!還有這風,突然變向還加大了,海水味道也不對…這是典型的暴風雨前兆!我在老家跟我叔出海遇到過兩次,不會錯的!而且…而且看這云勢,來得會很快,很猛!”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一陣更強的風突然卷過海面,吹得漁船劇烈地晃了一下,船艙里的東西叮當作響。
原本還算平緩的海浪,開始變得起伏不定,浪頭肉眼可見地升高,重重拍打在船身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遠方的天際,那鉛灰色的云層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攪動著,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吞噬著所剩不多的藍天。
云層底部翻滾著,隱隱透著一種不祥的暗黃和墨黑。
幾道模糊的、不連貫的閃電,在云層深處無聲地閃爍了一下。
整個天地間的光線,迅速暗淡了下來。
剛才還能感受到的一絲午后暖意,此刻已經被帶著腥咸水汽、越來越涼的狂風徹底驅散了。
漁船在越來越高的海浪中,像個脆弱的玩具,無助地顛簸、旋轉。
真正的滅頂之災,似乎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