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路況很好,車不是很多。
顧楓穩穩地握著方向盤,車速始終壓在一百一上下,不緊不慢地行駛在中間車道。
蘇婷坐在副駕駛,正低頭看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導航。
蘇曉婉坐在后面,戴著耳機,望著窗外飛逝的風景發呆。
已經開了一個多小時了,離青石縣還有不到一半路程。
“前面有個服務區,”蘇婷看著導航說,“要不要休息一下?”
“好。”顧楓點頭,“正好上個廁所,活動活動。”
話音未落,變故突生。
左后方車道,一輛紅色的大貨車突然毫無征兆地向右變道!
不是那種打燈后的正常變道,而是猛地一打方向,龐大的車身直接斜插過來!
“小心!”蘇婷尖叫。
顧楓幾乎是本能反應。
他右腳猛地深踩剎車,同時向左急打方向!
奔馳商務車的電子穩定系統瞬間介入,車身在劇烈減速中向左偏移,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嘯!
但那輛貨車太大了,變道太猛,即使顧楓已經極限避讓,貨車的車尾還是朝著商務車的車頭甩了過來!
電光石火間,顧楓松開剎車,反而踩了一腳油門!
發動機低吼一聲,車身往前竄了一小段——
就是這一小段距離,讓貨車的車尾險之又險地擦著商務車的保險杠劃了過去。
“咣——!”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不是撞車,是貨車變道過猛,后輪擦到了中間隔離帶的水泥護欄,帶出一串火星。
商務車里,三個人都被巨大的慣性甩得往前沖,又被安全帶狠狠勒回到了座椅上。
蘇曉婉的耳機掉了,蘇婷的手機飛到了腳墊上。
一切都發生在幾秒之內。
等車子終于停穩后,顧楓雙手死死地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車廂里死寂了幾秒。
“你們……沒事吧?”顧楓聲音有點抖。
蘇婷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沒、沒事……你沒事吧?”
“我沒事。”顧楓轉頭看后面,“曉婉姐?”
蘇曉婉也嚇得不輕,但還算鎮定:“我……我也沒事。”
顧楓這才松了半口氣,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那輛貨車也停下來了,斜停在應急車道上,車尾還蹭著護欄。
車門打開,一個四十多歲、皮膚黝黑的男人跳了下來,滿臉驚慌地跑過來。
“對不住對不住!兄弟,真對不住!”
他跑到顧楓面前,連連鞠躬,聲音都在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是……”
顧楓壓著火,先看了眼自已的車。
車頭左側保險杠被刮掉了一道漆,大概十公分長,不算嚴重。
他又看了眼貨車——車尾右側的擋板凹進去一塊,輪胎上還沾著水泥碎屑。
“你怎么開車的?”顧楓聲音很冷,“高速上這么變道,不要命了?”
“我、我……”
貨車司機急得直搓手,眼圈都紅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昨晚沒睡好,今天又趕著送貨,剛才那一瞬間,眼睛一閉,就……”
他聲音哽咽,突然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
“我真該死!差點害了人!我……”
蘇婷和蘇曉婉也下車了。
蘇婷看到司機這樣,火氣消了些,拉了拉顧楓的袖子:
“算了,人沒事就好。”
司機聽見聲音,抬起頭,看到兩個年輕女孩,臉上愧疚更深了:
“姑娘,真對不住……我要是害了你們,我、我這輩子都過不去這個坎……”
他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破舊的皮夾子,翻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
“兄弟,修車錢……我賠。雖然不多,但這是我一點心意……”
顧楓沒接。
他看著這個司機。
男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褲子膝蓋處磨得發亮,鞋子上沾滿泥灰。
臉上皺紋很深,眼睛里全是血絲,確實是長期疲勞的樣子。
“你家里有困難?”顧楓問。
司機一愣,隨即低下頭:
“我媽……癌癥,在化療。我爸去年腦梗,癱在床上。家里三個孩子,大的上高中,小的才上小學。我……我就跑車掙點錢,能多跑一趟是一趟……”
他說著說著,眼淚掉了下來,不是裝的,是真的在哭:
“昨天在醫院陪我媽到半夜,早上五點又出車。我知道疲勞駕駛不對,可我……我真沒辦法……”
蘇婷聽得眼圈也紅了。
她輕輕拉了拉顧楓的手,小聲說:“算了,讓他走吧。他也不容易。”
顧楓沉默了幾秒。
他經歷過苦日子。
在青石縣的時候,父親葉建國為了多掙點錢不要命的加班,母親劉愛玲為了省幾塊錢多走好幾里路去價格實惠的菜市場。
他知道普通人活著有多難。
“錢你拿著。”
顧楓終于開口,聲音緩和了些,
“車我自已修。但你要記住,疲勞駕駛不是開玩笑的!你今天運氣好,沒出大事。萬一真撞死了人,你家里人怎么辦?”
“是是是,兄弟你說得對!”司機連連點頭,“我以后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還有,”顧楓看著他,“再難,也得注意安全。命沒了,什么都沒了。”
“我記住了,記住了!”
司機抹了把眼淚,
“謝謝兄弟,謝謝你們不追究……你們真是好人,好人一定有好報!”
他又鞠了幾個躬,這才轉身回到貨車上。
顧楓三人也上了車。
重新上路后,車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蘇婷系好安全帶,長長吐出一口氣:“剛才……嚇死我了。”
“我也嚇到了。”顧楓握了握她的手,“還好沒事!”
“那司機也挺可憐的。”蘇婷低聲說,“看他那樣,不像是裝的。”
顧楓點頭:“嗯。”
他沒說出口的是,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要出事了。
如果不是這車性能好,如果不是他反應快——
顧楓不敢想!
后座,蘇曉婉重新戴上耳機,但沒開音樂。
她看著窗外,眼神有點空。
剛才的驚嚇讓她想起了緬甸的事。
那些夜晚,那些突如其來的危險,那種命懸一線的感覺……
蘇曉婉閉上眼,深呼吸。
都過去了。
她在心里告訴自已。
都過去了。
……
應急車道上,那輛紅色貨車還停著。
司機坐在駕駛室里,沒立刻開車。
他臉上的惶恐、愧疚、眼淚,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
他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喂!”電話接通,他的聲音很穩,跟剛才判若兩人,“接觸過了,沒成功。”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
“嗯,我把自已說的很慘,他們信了。”
司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顧家那個少爺,心還挺軟!幾句話就打發過去了。”
又聽了一會兒。
“明白,再找機會吧!”
掛斷電話,他把手機扔在副駕上,點了根煙。
煙霧在狹窄的駕駛室里彌漫開來。
司機抽了兩口,突然想起什么,從座位底下摸出個塑料袋,里面是幾個冷掉的包子。
他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著,眼睛看著前方。
嘴角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讓人心里發顫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