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修建長城實際上是利國利民之舉,盡管在當時給秦始皇帶來了不少罵名。】
北境外的風總帶著沙礫,刮得土坯房的窗嗚嗚響。
王老漢把最后一塊粟米餅塞進嘴里,手指在粗糙的陶碗沿上摩挲著,目光越過院壩里晾曬的草藥,落在遠處隱約可見的長城輪廓上。
“罵是要罵的。”他咂了口澀茶,聲音被風吹得發顫,“去年老三被征去筑城,至今沒個信兒,老婆子夜里總哭濕枕頭。”
“家里少了個壯勞力,地里的活兒全壓在我這把老骨頭身上,能不怨?”
坐在對面的李二柱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啪往上跳。
“可怨歸怨,心里也清楚這墻得修。前幾年匈奴人來搶,把張屠戶家的牛全牽走了,還傷了倆后生,那血珠子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現在有了這墻,他們再想沖進來,就沒那么容易了。”
旁邊織著布的王婆停下手里的活計,嘆了口氣:“上個月過商隊,說南邊不少人罵陛下勞民傷財。可他們沒見過匈奴人的彎刀,沒嘗過冬天里被搶得一粒糧不剩的滋味。”
“這墻是用咱百姓的骨頭堆起來的,但它能擋住豺狼,讓咱娃子們能安穩睡個覺,值不值,得等以后再說。”
風又大了些,吹得長城方向傳來隱約的夯土聲。
王老漢望著那片輪廓,“等開春了,我去長城腳下找找老三。要是能看著他,就跟他說,家里的地我還種得動,讓他好好把墻筑牢實些。”
“別讓咱的苦,白受了。”
【此外,民間流傳的孟姜女哭長城的故事,原與秦始皇無關,其故事原型誕生于秦始皇尚未出生的春秋戰國時期。】
孟姜女哭長城是什么鬼?
嬴政抬眼,眸中盡是一片詭異。
對,詭異。
偏偏天幕似能窺破人心,時錦的聲音帶著幾分興味響起,像是在說一段盡人皆知的趣聞:
【傳說在秦代,江南的孟家與隔壁姜家相鄰,兩家都無兒女。孟爺爺在墻根下種了一粒葫蘆籽,葫蘆蔓爬到姜家院子并結了一個大葫蘆。】
【秋天葫蘆成熟后,里面竟睡著個白白胖胖的小閨女,兩家便給她取名叫孟姜女。】
等等等,這不對吧?
丞相李斯抽了抽嘴角,一時竟無言以對。
這野史能編造的再離譜些嗎?
葫蘆能生人的話,他李斯直接能上天。
【孟姜女長大成人后,秦始皇正到處抓人修筑萬里長城。】
【一天,名叫萬喜良的小伙子為逃避官府抓人,路過孟姜女家,孟、姜兩家見他忠厚樸實,就把孟姜女嫁給了他。】
【然而,剛結婚3天,萬喜良就被官府抓住,押到北方去修長城了。】
【春去秋來,萬喜良一去半年多沒有消息。】
【冬天將至,孟姜女擔心丈夫沒有棉衣過冬,便用自已織的布做了一身厚厚的棉衣,然后千里迢迢去給丈夫送棉衣。】
【歷經千辛萬苦,孟姜女終于來到長城腳下,卻得知丈夫萬喜良已活活累死,尸體被埋在了城墻中。】
【孟姜女悲痛萬分,在長城腳下哭了三天三夜,直哭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這時,只聽“轟隆隆”一聲響,城墻坍塌下來,修好的長城被孟姜女哭倒了800里。】
人在極致無語時,反倒會生出幾分荒誕的笑意。
嬴政便是如此。
男人薄唇微勾,弧度冷得像冰,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倒透著股令人心悸的詭異。
旁人見了,只當這位始皇帝是被這離譜傳說氣瘋了。
一旁的扶蘇看得心頭緊揪,忙上前半步,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勸阻:“父皇,此等民間野史,多是百姓借故事紓解徭役之苦,隨口編排的戲說罷了,當不得真。”
“您若為此動氣,反倒讓這些虛妄之言擾了心神,不值當的。”
末了,他又補充:“再說這故事漏洞百出,葫蘆生人、哭倒長城,皆是無稽之談。朝中大臣與天下有識之士,斷不會信此虛妄之說,父皇不必將它放在心上。”
嬴政喉間低低嗯了一聲,那抹詭異的笑意淡了些,卻仍帶著幾分嘲弄:“寡人知道。”
他抬眼看向扶蘇,眸光沉沉,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倒時時記掛著百姓,生怕寡人聽了幾句野史,便要遷怒下去。”
話里沒什么責備的意思,卻讓扶蘇心口一緊,忙垂首道:“兒臣并非質疑父皇,只是這故事本就虛妄,若因它擾了朝堂與民間的平和,反倒落了下乘。”
嬴政沒再接話,目光重新落回天幕上。
【歷經數代民間口口相傳和文人墨客的想象潤色,其時代背景才被移花接木至秦朝。】
【世人常將“暴君”的標簽貼于秦始皇身上,但縱觀歷史,秦始皇在統一六國后,從未殺過一個功臣,這一點確實值得稱道。】
話音剛落,一眾群臣皆暗自頷首,紛紛認同天幕說的話。
確實如此。
單說不殺功臣這樁事,放眼古今,實在無可指摘。
回溯夏商周三代,再看紛亂的春秋戰國,昏君屠戮忠臣的戲碼還少嗎?六國更是將這份荒唐演到了極致。
楚有吳起變法強楚,卻在楚悼王靈前被舊貴族亂箭射殺,死后還遭車裂之刑。
趙有李牧北卻匈奴、南抗強秦,堪稱趙國“擎天柱”,最終卻因郭開讒言,被趙王遷賜下毒酒,飲恨而終。
燕有樂毅率五國聯軍連下齊國七十余城,卻遭燕惠王猜忌,逼得他棄燕投趙,終生再未歸燕。
反觀大秦,王翦父子手握重兵、功蓋天下,王賁隨父征戰,封通武侯,始終深得始皇信任。
即便是出身楚國的李斯,也能憑才學官至丞相,輔佐始皇定郡縣、統一文字度量衡,始終位高權重。
這般容人之量與知人之明,六國君主何曾有過?
一側李斯垂了垂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
若當初留在楚國,以他的出身,或許終其一生不過是個郡縣小吏,哪能有如今位列三公、親手參與締造大一統王朝的際遇?
陛下或許嚴苛,卻從不對功臣猜忌苛待。
或許有雷霆之威,卻始終容得下他直言進諫。
思及此,李斯喉間微動,壓下了翻涌的情緒。
他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選擇,便是離開楚國,來到咸陽,輔佐這位足以載入史冊的始皇帝。
另一邊,嬴清越目光落在庭院里枯寂的梅枝上,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情緒,
“有人一輩子追名逐利,倒把最該守的本心丟了。前半生看得通透,臨了卻被權欲蒙了眼,連眼下的安穩都瞧不真切,何其糊涂。”
青禾仍不知公主指的是誰,卻不敢多問,只垂手侍立,見茶盞空了,才輕聲上前:“公主,茶涼了,奴婢再為您換盞熱的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