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蘇唐睡得很沉。
沒有高考倒計時,沒有漫天飛舞的試卷,也沒有夢境深處那些畫面。
只有風。
帶著湖水濕潤氣息的風,輕輕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還有陽光。
那是透過眼皮能感受到的、暖洋洋的金黃色光暈。
以及,姐姐們身上特有的味道。
混合著真絲長裙特有的涼滑觸感,正隨著呼吸的起伏,若有若無的包圍著他。
這些聲音、氣味和觸感交織在一起,在這個遠離城市的湖邊午后,織成了一張網。
把他牢牢的、安全的包裹在里面,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焦慮與不安。
蘇唐終究是低估了幾個姐姐。
從他十二歲那年闖入錦繡江南開始,一直把他帶到十七歲。
幾位姐姐看著他長高,看著他變聲,看著他即將成年。
她們對他的了解,比他自己想象中的還要深得多。
甚至比他自己更清楚,他心里那點別別扭扭的情緒。
在蘇唐沉入休憩的時候,幾位姐姐也在壓低聲音,輕輕交談。
沙沙。
那是書頁被翻過的聲音。
“壓力大成這樣,這些天能吃得下飯才怪。”
艾嫻的聲音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幸虧今天把他拖出來了,不然照他那個狀態,還沒進考場人就先垮了。”
“所以我說嘛,該出來散散心。”
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撫摸著蘇唐的頭發,指尖穿過發絲,帶著令人心安的節奏。
“你看,這不就睡著了?像只小豬一樣。”
林伊的聲音里帶著笑意,那種慵懶的調子像是羽毛一樣。
“治標不治本。”
艾嫻合上了手里的書:“根源問題不解決,睡一覺有什么用?醒了還不是照樣焦慮。”
“根源?”
白鹿捏著一根狗尾巴草戳蘇唐的臉頰:“不就是高考嗎?我看小孩最近做夢都在背單詞。”
“他要是怕考不好,就不會穩坐年級前二這么久了。”
艾嫻搖頭,那種她特有的、直擊本質的分析再次上線:“以他的成績,閉著眼睛都能進南大,這一點,他自己比誰都清楚。”
“那還能因為什么?”
白鹿不解的歪了歪頭,手里的狗尾巴草晃啊晃:“難道是因為怕考得太好,不知道選哪個學校?”
“……”
空氣安靜了兩秒。
“笨死你算了。”
林伊沒好氣的罵了一句:“小嫻,你的意思是…”
“對于現在的他來說,高考是一個很關鍵的節點。”
艾嫻的手指無意識的敲擊著書封,發出沉悶的聲響。
湖邊的風稍微大了一些,吹得樹葉嘩嘩作響。
她看著躺在林伊腿上熟睡的蘇唐。
少年的眉眼已經徹底長開,褪去了兒時的稚氣,輪廓變得清晰而好看。
但在睡著的時候,一動不動的乖巧樣子,讓他依然像極了當年那個抱著書包站在公寓門口、生怕被趕走的小男孩。
艾嫻頓了頓。
蘇唐不是那個十二歲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實力,也知道高考對他來說并不是什么難以跨越的天塹。
他也知道,即便高考結束,這幾個把他一手帶大的姐姐也絕不會趕他走。
道理他肯定都懂。
“這種焦慮是潛意識的,不是講道理能講通的。”
艾嫻的眼神里,透著一股看穿一切的通透:“他只是在意我們,覺得高考會決定他未來要在哪里,所以會覺得焦慮。”
像個守著寶藏的小孩,生怕天亮了寶藏就不見了。
即使知道自己已經做了很多,但還是拼命想多做一些什么。
林伊輕嘆了一口氣,輕輕點了點蘇唐的鼻尖:“傻小子。”
“那怎么辦?”
白鹿一臉擔憂的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要不…我們給他寫個保證書?保證以后不管怎么樣都帶著他?”
艾嫻搖搖頭:“你覺得一張紙能消除他的焦慮嗎?”
她合上書,隨手放在野餐墊上。
隨后,雙手撐在身后,身體微微后仰,看向遠處的湖水。
“距離高考已經沒多久了,他現在的成績很穩定,知識體系也很扎實。”
艾嫻語氣平靜,透著一股不容置疑:“剩下的這段時間,心態最重要。”
“那你說怎么辦?”林伊抬起頭,看向自家的大姐。
也是她們所有人的主心骨。
既然艾嫻能把問題剖析得這么透徹,那她手里肯定已經有了辦法。
這就是艾嫻。
發現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
從不拖泥帶水。
她不需要蘇唐開口,甚至不需要他從夢中醒來,就已經替他掃平了前路上所有的阻礙。
并且在終點鋪好了鮮花。
“申請走讀。”艾嫻吐出四個字,擲地有聲。
“走讀?”
林伊想了想:“不過一中是全封閉式管理,除了極個別特殊情況,高三學生必須住校,會不會有些麻煩?”
“我來辦。”
艾嫻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只要他每天晚上能回家,能見到我們,能看到白鹿在客廳里發瘋,能聽我罵他兩句…他的心就會安定下來。”
哪怕只是學校和公寓之間這短短幾公里的距離,哪怕只是周一到周五這五天的分離。
在臨近高考這個高壓節點下,都被無限放大了。
只要讓他確認,無論發生什么,無論他長多大,錦繡江南的大門永遠為他敞開。
那么所有的焦慮,都會不攻自破。
林伊聽完,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隨即,她那一雙嫵媚的狐貍眼里,綻放出了一抹驚艷的光彩。
“不愧是小嫻。”林伊豎起大拇指。
“那就這么定了,下午我去學校找他的班主任談,以后每天晚上我開車接他回家。”
艾嫻一錘定音:“理由我都想好了,神經衰弱,伴隨間歇性夢游,需居家監護。”
林伊的聲音里帶著幾分忍俊不禁:“夢游?班主任能信?”
艾嫻語氣平淡:“我找醫院的師姐開個證明,真實有效。”
空氣安靜了兩秒。
“由不得他不信。”
艾嫻瞥了她一眼,語氣不容置疑:“如果在學校發作,可能會半夜起來做物理題,嚴重影響其他同學休息。”
“噗。”
林伊沒忍住,笑出了聲。
不過蘇唐成績這么好,心理健康確實很重要,班主任估計也不會太為難他。
“行,那就這么定了。”
林伊心情大好,伸手捏了捏蘇唐的臉頰:“小可憐,以后每天晚上都要回來給姐姐們請安了。”
就在這時。
一直躺在林伊腿上裝睡的蘇唐,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
他其實醒了稍微有一會兒了。
大概是在艾嫻說出走讀這兩個字的時候,那種壓在心口沉甸甸的大石頭,就像是被這陣風給吹散了。
每天回家。
每天回到那個有著橘黃色燈光的公寓。
好像…高考真的就只是一場普通的考試了。
蘇唐睜開眼睛。
入眼是林伊那張精致明艷的臉龐,正低著頭,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醒了?”
林伊的手指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停在他的下巴上,輕輕撓了一下:“都聽到了?”
蘇唐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脖子,眼神有些飄:“嗯…聽到了一點點。”
“聽到什么了?”
艾嫻坐在對面,手里拿著那瓶礦泉水,好整以暇的看著他。
蘇唐看著艾嫻。
看著這個平日里總是對他嚴厲要求,卻在背后默默為他鋪平所有道路的姐姐。
“聽到姐姐說我夢游,還會半夜起來做物理題。”
“知道就好。”
艾嫻擰上瓶蓋,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既然醒了,那就收拾東西,現在是下午三點,我們去一趟學校。”
蘇唐愣了一下:“現在?”
“去辦手續。”
艾嫻彎下腰,一把拎起地上的野餐墊,動作干脆利落。
“既然要把你弄回家,那就一分鐘都別耽誤。”
......
南江一中的教師辦公樓。
老趙正對著一張模考的成績單愁眉不展,手里的保溫杯蓋子被他擰得吱吱作響。
咚咚。
兩聲清脆且有節奏的敲門聲。
老趙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
前面那個穿著一身休閑運動裝的女生,那股子清冷的氣場,卻讓他這個教了三十年書的老教師都下意識的挺直了腰背。
后面跟著的,是他最得意的門生,蘇唐。
“趙老師,打擾了。”
艾嫻走進辦公室,沒有多余的客套,開門見山:“我是蘇唐的姐姐,今天來是想給他辦走讀手續。”
“走讀?”
老趙愣了一下,手里的保溫杯差點沒拿穩。
他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墻上的倒計時牌。
“蘇唐姐姐,這…”
老趙面露難色:“雖說學校有走讀的政策,但現在距離高考沒有多久了,正是最關鍵的沖刺階段,這時候辦走讀,每天來回奔波,會不會影響孩子的休息和復習節奏?”
他苦口婆心:“而且晚自習結束都十點了,路上再折騰一下,這…”
“他在學校睡不著,晚上要回家睡。”
艾嫻平靜的打斷了他。
老趙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他轉過頭,愕然的看向一直低著頭站在旁邊的蘇唐:“睡不著?”
蘇唐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老趙愣住了。
在他的印象里,蘇唐永遠是那個腰背挺直、上課眼神專注的好學生。
他的作業永遠工整,卷面永遠整潔。
他是老師眼里的定海神針,是那種最不需要讓人操心的完美學生。
“怎么會…”
老趙是個老教師了,自詡對學生的心理狀態了如指掌。
可眼皮子底下最好的苗子出了問題,他竟然一點都沒察覺到。
“嚴重嗎?”老趙的聲音低了八度,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很嚴重。”
艾嫻面不改色,語氣里透著一股專業的篤定:“醫生建議必須居家監護。”
老趙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蘇唐啊,你怎么不早跟老師說呢?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要是熬壞了,考個狀元又有什么用?”
蘇唐有些尷尬的笑了一下:“老師,我其實……”
“他就是太懂事,怕給您添麻煩。”
艾嫻接過話頭,不動聲色的把蘇唐護在身后:“趙老師,手續方面需要什么材料?”
老趙嘆了口氣。
他看著眼前這個清瘦的少年,又看了看那個護犢子一樣擋在他前面的姐姐。
作為班主任,理智告訴他,這時候放人回家風險很大。
“蘇唐。”
老趙重新戴上眼鏡:“你自己怎么想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蟬鳴聲顯得格外聒噪。
“老師。”
蘇唐迎上老趙審視的目光:“我想回家。”
不是我想走讀,也不是我想休息。
而是我想回家。
這四個字里包含的情感,讓老趙這個在教育戰線上摸爬滾打了三十年的老教師都愣了一下。
他看著少年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
那里沒有逃避學習的狡黠,也沒有對高考的恐懼。
只有一種最原始、最純粹的渴望。
老趙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拉開抽屜,在一堆文件里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了一張《走讀申請表》。
拿起紅色的印章,在表格上重重的蓋了下去。
當晚,錦繡江南1602室。
久違的煙火氣重新填滿了這個有些冷清的公寓。
廚房里傳來抽油煙機的轟鳴聲。
林伊系著圍裙,熟練的顛著鍋。
火光映照著她的臉龐,那雙眼睛里盛滿了笑意。
客廳里。
白鹿正盤腿坐在地毯上,對著那張新畫好的少年睡顏圖傻笑,時不時拿起筆修飾兩筆。
艾嫻坐在沙發上刷著手機,偶爾抬起腳踢一踢白鹿的屁股,讓她往旁邊挪挪。
“吃飯了。”
林伊端著最后一道湯走出來,聲音清朗:“好久沒吃到姐姐做的飯了吧?”
“終于好了!餓死我了!”
白鹿第一個扔下畫筆,連滾帶爬的沖向餐桌。
蘇唐趕緊站起來。
四人圍坐在餐桌旁。
燈光暖黃,飯菜飄香。
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白鹿搶著夾最后一塊紅燒肉,被林伊毫不留情的鎮壓。
艾嫻雖然話不多,但一直在默默的給蘇唐盛湯。
蘇唐捧著碗,看著眼前這一幕。
那種熟悉的、讓他安心的嘈雜聲,再次包圍了他。
其實學校食堂的飯菜也不差,但不知道為什么,只有在這里,在這張桌子上。
哪怕是一碗白飯,也能吃出甜味來。
“看什么呢?傻笑。”
艾嫻敲了敲他的碗沿:“趕緊吃,吃完去洗澡,看會書做會題,十一點前必須睡覺。”
“好。”
蘇唐用力的點了點頭,大口扒了一口飯。
窗外,南江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這一晚,蘇唐沒有再失眠。
他躺在自己那張熟悉的床上,聞著被子上陽光的味道,聽著隔壁房間偶爾傳來的走動聲。
原來,只要回頭就能看到她們。
連那些沒解出來的題目,都在夢里都會變得可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