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大廳的廣播女聲機械的播報著航班信息。
蘇唐保持著姿勢。側臉上殘留著一絲溫熱的濕潤感。
五步之外。
艾嫻手里推著的行李箱,輪子在地磚上摩擦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她盯著蘇唐那半邊臉頰,下頜線繃得極緊,原本就清冷的面容此刻仿佛覆上了一層冷意。
林伊站在艾嫻身側,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鏡。
“小鹿。”
她的聲音拖得很長,透著一股子危險的慵懶:“你最好立刻從他身上下來,不然我和小嫻可能會當場把你重新塞回飛往大西北的航班。”
白鹿眨了眨眼,松開手。
回程的車廂里,艾嫻坐在駕駛位,雙手握著方向盤。
林伊坐在副駕駛,對著遮陽板上的化妝鏡補口紅。
蘇唐和白鹿并排坐在后座。
車子在紅綠燈前停下。
“解釋一下。”
艾嫻輕輕敲擊方向盤:“剛才那個動作,誰教你的?”
這話是對著白鹿問的。
白鹿正抱著蘇唐買的栗子蛋糕,啃得滿臉都是奶油。
她停下咀嚼的動作,理直氣壯的挺起胸膛。
“我媽媽啊。”
白鹿咽下嘴里的蛋糕,聲音清脆:“我媽媽和我爸爸只要分開超過三天,見面就會抱在一起,然后在臉上親一下。”
她煞有介事的點了點頭:“我媽媽說了,這是表達思念,這叫藝術家的熱情。”
她一邊說,一邊還生動的比劃了一下:“而且爸爸每次都很開心啊,還會抱著媽媽轉圈圈呢!”
前排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小鹿啊。”
林伊合上化妝鏡,轉過身,手臂搭在椅背上:“剛才那個,叫親吻。”
她收回手,指尖在自已的紅唇上點了一下:“而且,還帶響了。”
白鹿愣住了。
她看了看林伊,又看向蘇唐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有問題嗎?”她歪著頭。
“當然有。”
林伊靠在座椅上:“才離開了一個多月,就把矜持丟在西北了?”
艾嫻一腳踩下油門,補充了一句:“回去把家里的規矩抄十遍。”
車子平穩的行駛在南江市的高架橋上。
林伊嘴里還在不依不饒的數落著白鹿。
“我說小鹿,你這定力也太差了。”
林伊撥弄著卷發,語氣酸溜溜的:“不過才一個月沒見,至于激動成這副德行?”
白鹿抱著蛋糕盒,小聲嘟囔:“不是一個月,是四十五天,你離開四十五天試試。”
“我?”
林伊輕笑一聲,語氣里滿是自信:“姐姐我可是個成熟的成年人,別說四十五天,就算…”
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打斷了林伊的話。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
是雜志社主編。
林伊按下接聽鍵。
“林伊,總部那邊有個為期一個月的交流培訓。”
主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你去。”
林伊的聲音戛然而止。
“什么時候?”她問。
“明天一早。”
主編語速飛快:“資料我已經發你郵箱了,今晚回去收拾行李,這次機會很難得,好好表現。”
電話掛斷了。
車廂里陷入了一片寂靜。
艾嫻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恭喜,一路順風。”
后座的白鹿從蛋糕盒里抬起頭,那雙大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求知欲。
“小伊,你剛才說,就算什么?”
林伊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
她轉過頭,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咬牙切齒的吐出兩個字:“閉嘴。”
第二天清晨。
錦繡江南的玄關處多了一個黑色的行李箱。
林伊穿著一身干練的職業裝,踩著高跟鞋,正在門口換鞋。
“姐姐,你少喝點冰的。”
蘇唐站在旁邊囑咐:“那邊比南江冷,外套要隨身帶著,到了記得發個定位。”
林伊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已高出一個頭的少年:“姐姐不在家這一個月,你要保護好自已,別被其他兩個姐姐占便宜了。”
蘇唐垂下眼簾,看著林伊近在咫尺的臉。
他沒反駁,但也沒敢吭聲。
林伊笑了笑,轉身推開門,拖著行李箱走進了電梯。
她離開后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種平衡。
艾嫻霸占了客廳的沙發,每天晚上理所當然的指使蘇唐給她切水果、倒溫水、按摩因為敲鍵盤而酸痛的肩膀。
白鹿則是徹底變成了一塊牛皮糖。
她似乎要補回那一個多月缺失的時光,只要蘇唐晚上在家,她就寸步不離的跟著。
蘇唐做飯,她就在旁邊剝蒜。
蘇唐洗衣服,她就在旁邊遞衣架。
甚至蘇唐在書房寫代碼,她也要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畫畫。
而另外一邊,海城的生活,確實如林伊所想的那般光鮮亮麗。
前三天,她確實過得很滋潤。
星級酒店的套房,超大的落地窗,柔軟的大床。
沒有艾嫻的催促,沒有白鹿的吵鬧,更不用操心家里的小朋友。
她端著紅酒杯,俯瞰著落地窗外的霓虹和車水馬龍,覺得自已就是那只穿梭在城市上空、無拘無束的飛鳥。
但這種新鮮感,僅僅維持了一周。
第三天晚上。
林伊坐在沙發上,看著面前的輕食沙拉,突然覺得胃里一陣泛酸。
“嘖,矯情。”
林伊罵了自已一句,把叉子扔回盤子里,整個人陷進沙發。
第七天。
交流會結束后的聚餐,同事們聊著各種八卦。
林伊端著酒杯,嘴角掛著完美的職業微笑,思緒卻不知道飄到了哪里。
第十五天。
林伊開始頻繁的看手機。
那個名為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成了她每天唯一的慰藉。
【小鹿快跑】:圖片。
【嫻】:這黑乎乎的東西是什么?
【小鹿快跑】:我想做個可樂雞翅,好像糊了,大哭。
【嫻】:離煤氣灶遠點,蘇唐呢?
【蘇唐】:我在浮生兼職,馬上回來,小鹿姐姐別動。
看著屏幕上的對話,林伊甚至能腦補出蘇唐無奈又寵溺的語氣,還有艾嫻皺著眉頭的嫌棄樣。
她想發點什么,手指在輸入法上懸了半天,最后還是什么都沒發。
放下手機,林伊看著窗外繁華的景色,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她曾無數次標榜自已是一只向往自由的鳥,游戲人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被任何東西牽絆。
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發現自已也開始變得戀家。
習慣了那個窩里的溫度,一旦離開,看著他們每天發在群里的那些充滿煙火氣的照片,心里居然莫名其妙的升起一種孤獨感。
這種情緒的積壓,隨著時間的流逝越積累越多。
在臨行前的那一天,達到了頂峰。
那是周五的下午。
林伊訂好了明天下午兩點的機票。
她正百無聊賴的坐在會場的角落里,聽著臺上某位主編的長篇大論,手機震動了一下。
屏幕底部彈出一張圖片。
發送人,蘇唐。
林伊點開原圖。
那是一張從錦繡江南客廳陽臺拍出去的照片。
南江的天空灰蒙蒙的。
細碎的雪花正洋洋灑灑的飄落下來。
玻璃窗上貼著幾片六角形的冰晶。
而在窗臺內側,那盆她去海城前隨手在路邊買的洋桔梗,開出了一朵淡紫色的花。
花盆旁邊,放著一個包裝繁復的禮物盒子。
緊接著,蘇唐的消息跳了出來。
【蘇唐】:南江下雪了。
【蘇唐】:小伊姐姐,洋桔梗開花了。
【蘇唐】:小伊姐姐,我給你買了禮物,你明天想吃什么,我去接你,我們都在等你回家。
看著這幾條信息,林伊的表情停頓了好長一段時間。
“見鬼。”
她低罵了一聲,猛地站起身。
旁邊的同事嚇了一跳:“林伊?怎么了?會議還沒結束…”
“我有急事。”
林伊抓起包,甚至顧不上維持她那一貫的優雅形象,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家里煤氣忘關了。”
同事:“…?”
林伊一邊快步走出酒店,一邊打開購票軟件。
今天已經已經買不到機票了,她就退掉了明天的機票,查詢最近一班的高鐵。
沒有商務座,沒有一等座,甚至連二等座都售罄了。
只剩下一張站票,發車時間就在四十分鐘后。
沒有任何猶豫,下單,支付。
高鐵車廂里,多了一個格格不入的身影。
林伊穿著那件昂貴的羊絨大衣,擠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
這趟車程總共是六個小時,周圍是各種泡面味、以及孩子的哭鬧聲。
她平日里最討厭這種環境,哪怕是坐地鐵都要挑人少的車廂。
可現在,她就那么靠在車門上,眼睛卻一直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雙腿因為長時間站立而微微發抖,小腿肚傳來一陣陣酸痛。
但她的心情,卻比過去這一個月里的任何一刻都要輕盈。
列車穿過漆黑的隧道,車窗玻璃變成了黑色的鏡面。
林伊站在車窗后面,看著倒映出的自已的樣子。
臉色疲憊,妝容有些花了,頭發也亂了,完全沒有了平日里那種精致慵懶的模樣。
林伊朝著車窗,輕輕呵了一口氣。
車窗頓時蒙上了一層白霧。
她伸出食指,在那片白霧上,慢慢的畫了一個圓圈。
加上兩只垂下來的長耳朵。
畫上眼睛和鼻子。
一只簡筆畫的小狗。
畫完最后一筆,她盯著那個略顯滑稽的圖案。
腦海中浮現出蘇唐那張總是乖巧聽話、卻又在某些時刻固執得要命的臉。
“傻小子。”
林伊輕笑出聲,指尖在玻璃上點了點那只小狗的鼻子。
南江市,罕見的下起了這些年來的第一場雪。
整座城市被銀裝素裹,霓虹燈在風雪中變得光怪陸離。
晚上九點半。
浮生書屋掛出了打烊的木牌。
溫姨坐在柜臺后,看著正在仔細擦拭咖啡機的蘇唐。
“行了,剩下的明天再弄。”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葉:“外頭雪下得大,早點回去,明天不是還要去機場接人嗎?”
蘇唐停下手里的動作,將抹布洗凈擰干,搭在水槽邊。
“嗯,明天下午的飛機。”
蘇唐解下圍裙,疊好放進柜子里:“我得早點去。”
溫姨看著他壓不下去的笑意,搖了搖頭:“路上小心點,冬天冷。”
“知道了,溫姨再見。”
蘇唐換上黑色的長款大衣,脖子上圍著那條灰色的羊絨圍巾,推開厚重的實木大門。
伴隨著清脆的風鈴聲,蘇唐把雙手揣在兜里,走進了風雪中。
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走到書屋外的百年梧桐樹下時,蘇唐突然停下了腳步。
前方兩米處。
路燈昏黃的光暈里,站著一個人。
林伊穿著那件離開時穿的收腰黑色大衣,勾勒出曼妙的曲線,腳上踩著一雙長靴,腳邊立著那個熟悉的黑色行李箱。
長發被風吹得凌亂,幾縷發絲貼在白皙的臉頰上。
大片的雪花落在她柔順般的黑色長發上,落在她大衣的肩頭。
她的鼻尖被凍得通紅,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正微微歪著頭,看著他。
腳邊的積雪已經被踩出了一小片雜亂的腳印。
蘇唐的腳步猛地停住。
林伊沒有說話,只是沖著蘇唐挑了一下眉毛。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對著蘇唐勾了勾手指。
“傻站著干什么?”
她開口了,聲音在冷空氣中帶上了幾分沙啞:“沒看到姐姐快凍僵了嗎?”
“小伊姐姐?”
蘇唐如夢初醒,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錯愕和驚喜。
他迅速解下自已脖子上的羊絨圍巾,一圈一圈的繞在林伊的脖子上,把她那張凍僵的臉裹得嚴嚴實實。
帶著青年體溫的圍巾,瞬間驅散了林伊脖頸處的寒意。
林伊看著眼前這個撐著傘、看著他大衣上沾染的雪花。
突然覺得,這一個月來的寂寞、還有那種無處安放的空虛感。
在這一刻,全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踏實的滿足。
林伊微微仰起頭,直勾勾的盯著蘇唐:“這一個月,有沒有想姐姐?”
“想了。”蘇唐垂下眼簾,但不敢去看林伊的眼睛。
“哦?”
林伊輕笑了一聲,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都多想?”
蘇唐停頓了一下:“每天都想...還給客人做錯了好幾杯咖啡。”
“出息。”
林伊眼底的笑意瞬間擴大,呼出的白氣在兩人之間氤氳。
她從風衣口袋中抽出一只手,冰涼的指尖精準的摸索到蘇唐羽絨服的領口。
輕輕勾住那個金屬拉鏈頭。
往下一拽。
呲啦。
拉鏈滑動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羽絨服被拉開了一半,露出里面柔軟的毛衣。
“小伊姐姐,你干什么?”他遲疑了一下,但沒有伸手去阻攔。
林伊抬起頭,理直氣壯的看著他。
“一個月不見,姐姐要親自測算一下,你是瘦了還是胖了。”
她用一種極其正經的語氣說道:“這屬于錦繡江南家屬合法的權益,請你配合。”
接著。
林伊整個人往前一靠。
直接埋進了蘇唐敞開的羽絨服懷里。
她雙手環住蘇唐的腰,將臉貼在他溫暖的胸膛上。
蘇唐的身體瞬間僵硬,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秒。
但他還是本能的張開雙臂,將她連同那件單薄的風衣一起裹進自已的羽絨服里。
屬于林伊的、混合著風雪冷冽與成熟香水味的氣息,瞬間將他包圍。
隔著柔軟的羊毛,林伊能清晰的聽到少年胸腔里那顆正以倍速瘋狂跳動的心臟。
林伊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果然還是這樣。
不管這個少年長得多高,肩膀有多寬,在她面前,永遠都會因為她的一點點靠近而手足無措。
“姐姐,你不是明天下午的飛機嗎?”
蘇唐試圖轉移話題,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有些發悶:“怎么今晚就…”
“因為姐姐想你了啊。”
林伊的聲音帶著一絲理直氣壯,連帶著呼出的熱氣都透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一秒鐘都等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