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機場T3航站樓的到達層。
蘇唐穿著那件黑色的羽絨服,那雙長腿委屈的蜷縮著,屁股底下坐著那只貼滿了貼紙的登機箱。
他把手縮在袖子里,時不時湊到嘴邊哈一口熱氣,鼻尖被凍得通紅。
周圍人來人往,不少路過的女生都會忍不住回頭看他兩眼。
直到一雙黑色的短靴停在他面前。
蘇唐立馬抬頭,原本凍得發僵的面容瞬間生動起來。
艾嫻穿著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圍著那條灰色的圍巾,低著頭打量他。
那張清冷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胸口起伏的頻率卻比平時快了幾分。
“大半夜的,一句話都不說就跑過來。”
艾嫻伸出手,一把將他從行李箱上拽起來。
順手幫他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了最頂端,遮住了那截被冷風吹得發紅的脖頸。
蘇唐也不怕她板著臉的樣子,忍不住笑。
“笑什么?”
艾嫻瞪了他一眼:“林伊和小鹿不管你嗎?你就這么跑過來,她們倆就看著你發瘋?”
“兩位姐姐同意了?!?/p>
蘇唐乖乖的任由她擺弄,聲音在圍巾的遮擋下顯得悶悶的,透著一股子無辜:“小伊姐姐說,就算她攔著,我也會偷偷買票?!?/p>
艾嫻冷哼了一聲:“那白鹿呢?”
“小鹿姐姐說…好久沒見到你好想你。”
蘇唐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便簽紙,上面畫著一只烤得油光發亮的鴨子:“說讓你順便帶兩只全聚德的烤鴨回去?!?/p>
艾嫻差點被氣笑。
她反手握住蘇唐溫熱的手指,拉著他走向出租車。
蘇唐單手從口袋里摸出手機,點開一個頁面,遞到艾嫻面前。
“姐姐,我訂了酒店,就在你公司附近三公里的地方?!?/p>
艾嫻只掃了一眼屏幕。
那是一個一晚兩百塊的快捷連鎖酒店。
“退了?!彼纱嗬?。
“可是…”
“退了,去我那住?!?/p>
蘇唐愣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懸停:“那我去姐姐的酒店重新開一間…”
“開什么開?”
艾嫻打斷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今天晚上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待著,哪也不許去。”
她甚至連理由都懶得找,也不想去深究自已現在到底是什么樣的心態。
她只是單純的,不想讓這個跨越兩千公里風雪跑來見她的傻子,離開自已的視線哪怕一秒鐘。
蘇唐看著艾嫻那副你敢反駁就死定了的表情,很識趣的閉上了嘴,乖乖點下了取消訂單的按鈕。
到了酒店,刷卡進門。
蘇唐看著那張足夠睡三個人的柔軟大床,以及旁邊那個只有一米五長的單人沙發,陷入了沉默。
“看什么?”
艾嫻脫下大衣扔在沙發上:“去洗澡,洗完趕緊睡,我還要收個尾?!?/p>
二十分鐘后,蘇唐頂著半干的頭發從浴室出來。
艾嫻已經換上了絲質睡衣,盤腿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冷光打在她清麗的臉上。
“去床上睡?!卑瑡诡^也不抬。
“我睡沙發就行。”蘇唐走過去,試圖去拿沙發上的備用毛毯。
艾嫻敲擊鍵盤的手指停住,抬起頭,聲音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威懾力:“你一米八二的個子,想蜷在這個一米五的沙發上,明天肩膀不要了?去床上?!?/p>
蘇唐遲疑了一下,目光在那張大床和艾嫻之間游移。
“快點,已經很晚了?!卑瑡共[起眼。
蘇唐最終還是妥協了。
他掀開被子的一角,規規矩矩的躺在床的最左側,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房間里只剩下鍵盤有節奏的敲擊聲。
那是蘇唐最熟悉的白噪音。
在南江的公寓里,無數個夜晚,從小到大,他都是聽著這種聲音入睡的。
蘇唐側過頭。
借著微弱的燈光,看著不遠處那個專注的背影。
她瘦了些,肩膀顯得更單薄了,但背脊依然挺得筆直。
這三個月來讓他抓心撓肝的空虛感,在這一刻被徹底填滿。
在鍵盤的白噪音中,他的眼皮越來越沉,最終沉沉睡去。
凌晨三點半。
艾嫻終于結束了所有工作,合上電腦。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起身走到床邊。
床上的大男孩睡得很熟,整個人縮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個腦袋。
即使在睡夢中,他也依然保持著那種小心翼翼的姿態,緊緊貼著床沿,中間空出了一大片足以再睡兩個人的位置。
這是他一直慣有的睡覺姿勢,即使現在他的兩條腿已經長的有些無處安放了,也依然如此。
艾嫻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伸出手將被角往上拉了拉。
她在原地躊躇了一會兒,視線掃過那個狹窄逼仄的沙發,又看了看這張寬敞的大床。
最終,她還是鬼使神差的繞到床的另一側,關掉落地燈。
黑暗瞬間籠罩了房間,只有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城市微光。
艾嫻掀開被子,動作極輕的躺了上去。
床墊微微下陷。
黑暗中,她能聽到身邊傳來平穩綿長的呼吸聲。
一股屬于蘇唐的氣息瞬間包圍了她。
那是沐浴露的清香,混合著少年特有的干凈味道,像曬過太陽的棉被,溫暖而干燥。
艾嫻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但這三個月來那種時刻緊繃的神經,終于徹底放松下來。
就像是一艘在大海里漂泊了許久的船,終于拋下了錨。
當這個跨越漫長的距離跑來的少年躺在她身邊時,艾嫻知道...
自已心里是開心的。
她發現自已或許...早就已經習慣了這個少年滿眼都是她的樣子。
那種被堅定選擇、被放在第一位的偏愛,填滿了她內心深處那個從小被父母丟到一邊而留下的空洞。
艾嫻翻了個身,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著蘇唐沉睡的側臉。
他睡得很安靜,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
“傻子?!彼谛睦锬盍艘痪?,重新閉上了眼。
蘇唐在首都待了兩天。
這兩天里,他成了艾嫻最稱職的專屬助理。
周六,艾嫻去大廠加班。
蘇唐提著電腦包,安安靜靜的坐在三十八樓的休息區。
他不亂跑,也不多問。
艾嫻開會時,他就敲自已的代碼或者寫大作業。
艾嫻休息時,桌上永遠會準時出現一杯溫度正好的濃茶或者咖啡。
中午,蘇唐甚至借了茶水間的微波爐,給艾嫻熱了一份從南江帶來的手工魚丸。
艾嫻在酒店改方案,他就安靜的坐在一旁,或者走到她身后,用恰到好處的力道替她揉捏僵硬的肩膀。
那種不管在哪都能把生活過得熱氣騰騰的能力,讓艾嫻在這個冰冷高效的龐大機器里,找到了一絲久違的歸屬感。
這兩天的時間過得飛快,快到艾嫻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已已經很久沒有因為繁重的工作而感到煩躁了。
周六的傍晚。
艾嫻結束了最后一場復盤會,走出大樓時,天已經黑透了。
首都的夜景很美,車水馬龍匯成流動的光河。
蘇唐站在路燈下,手里提著一個保溫袋,里面裝著剛買的熱奶茶。
看到艾嫻出來,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姐姐?!?/p>
他把奶茶遞過去,吸管已經插好了:“熱的?!?/p>
艾嫻接過奶茶吸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一天的疲憊。
“走吧?!?/p>
艾嫻自然的把手里的電腦包遞給蘇唐:“帶你去吃烤鴨,順便買兩份真空包裝的,省得回去白鹿鬧騰。”
烤鴨店的包廂里,暖氣開得極足。
蘇唐將片好的鴨皮蘸了白糖,連同蔥絲和黃瓜條一起,極其熟練的用薄餅卷好,放在艾嫻面前的碟子里。
艾嫻拿起筷子,卻沒有立刻吃。
“這地方的氣候太干了?!?/p>
她的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這三個月,我每天早上起來,嗓子里吞了一把沙子似的。”
蘇唐又卷了一個餅,安靜的聽著。
“還有交通。”
艾嫻繼續數落:“到市中心要一個小時,每天通勤的時間,足夠我在南大寫完一篇論文的開頭?!?/p>
她放下筷子,端起旁邊的溫水喝了一口,沒有停下。
“物價也離譜,樓下一杯最普通的咖啡,比南江貴了百分之三十,用的豆子卻酸得放了一個星期的醋?!?/p>
艾嫻一條一條的細數著首都的罪狀。
“還有吃的,除了烤鴨就是涮肉,要么就是那些所謂的宮廷菜,形式大于內容?!?/p>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哪像南江,隨便一條巷子里的蒼蠅館子,一碗小餛飩都能鮮掉眉毛,還有巷子口的糖炒栗子,浮生書屋旁邊的桂花糕…”
每一條都言之鑿鑿,邏輯清晰。
從氣候濕度到交通狀況,從飲食習慣到生活節奏。
仿佛她不是來這里參加國家級項目的頂尖人才,而是一個挑剔的美食評論家。
“南江的冬天雖然冷,但是有煙火氣,不像這里,到處都是鋼筋水泥的冷硬感?!?/p>
“南江的早茶也好吃,這邊的早餐除了豆汁焦圈就是包子?!?/p>
“客觀評估下來,這個城市的宜居指數,不及南江的一半?!?/p>
蘇唐的目光落在艾嫻那張開合的紅唇上。
姐姐平時話不多,尤其是在吃飯的時候,講究食不言寢不語。
今天卻反常的說了這么多。
而且字字句句,都在貶低這座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繁華都市,抬高那個雖然安逸但確實不如這里發達的南江。
蘇唐把包好的烤鴨放在她盤子里,沒有拆穿她。
他知道,艾嫻做任何事都有她的邏輯。
當她開始羅列一件事的弊端時,往往意味著她正在試圖說服自已,或者…
正在做一個決定。
吃完飯,兩人并肩走在街頭。
首都的夜景確實壯觀。
寬闊的馬路像是一條流淌的光河,兩側的高樓大廈高聳入云,巨大的LED屏幕上播放著國際大牌的廣告。
路過一家燈火通明的房產中介時,艾嫻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櫥窗前。
玻璃上貼著一排排房源信息,上面的數字密密麻麻。
那一長串的零,在霓虹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且冰冷。
“蘇唐?!?/p>
艾嫻看著那些數字,突然開口:“你覺得首都好嗎?”
“好啊?!?/p>
蘇唐認真的點頭:“繁華,機會多,是全國的中心?!?/p>
“那你覺得...”
艾嫻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她停頓了一會兒,才繼續道:“我留在這里怎么樣?”
周圍的車水馬龍聲變得有些遙遠。
蘇唐看著她。
他在那雙平日里總是高傲自信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絲極其罕見的試探。
艾嫻居然把寫答案的筆遞到了他手里。
“無論姐姐做什么決定,都是對的。”
蘇唐沉默了幾秒,然后露出一個溫和的笑:“總之...在我心里,姐姐配得上最好的資源,最好的團隊,大不了,我經常跑過來看姐姐就好了?!?/p>
他說得很誠懇,沒有半點勉強。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艾嫻能閃閃發光,永遠像自已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一樣,外表強勢、內里柔軟、有屬于自已的最獨到的性格。
艾嫻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模樣,也明顯看到了他雖然嘴上說的平靜,眼底卻藏著不舍。
許久之后,她突然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很輕,卻瞬間擊碎了她臉上那種緊繃的高冷。
連眼角都染上了生動的弧度。
她抬起手,食指彎曲,毫不客氣的在蘇唐光潔的腦門上重重的戳了一下:“我要回去?!?/p>
蘇唐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為什么?導師不是說…”
“聽我說完?!?/p>
艾嫻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傲氣:“我決定回南江創業?!?/p>
蘇唐愣住了。
“這里的資源確實好,但這幾個月待下來,我也看明白了,本質上還是高級牛馬?!?/p>
艾嫻指了指蘇唐懷里那堆厚厚的資料:“聽起來光鮮,實際上就是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如果我留下,未來五年,我每天的睡眠時間不會超過五個小時,我的脊椎和發際線都會出問題?!?/p>
她轉過頭,直視著蘇唐:“你希望以后看到一個禿頂、駝背、滿臉油光的艾嫻嗎?”
“......”
蘇唐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有些不敢想下去了。
“我的性格,其實并不適合給別人打工?!?/p>
這個問題,艾嫻其實自已早就思考過。
于外人來說,她的性格確實會很難處。
“而且,南大有頂尖的計算機實驗室,并不比這邊的差,導師也答應了,會將一部分外包項目交給我做啟動資金?!?/p>
艾嫻聳了聳肩:“最重要的是,南江這幾年的政策扶持力度很大,高新園區的免稅政策很誘人,憑我的技術,在南江拉起一支團隊,只是時間問題?!?/p>
她的語速不快,卻條理清晰。
這是一份極其理智的商業規劃。
不再是依附于某個大平臺的按部就班,而是擁有絕對的自主權。
意味著她不需要在凌晨兩點還在會議室里聽人畫大餅。
“寧為雞頭,不為鳳尾?”蘇唐下意識的接了一句。
“錯。”
艾嫻糾正道:“是在哪里,我都要做鳳頭?!?/p>
蘇唐看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女人。
客觀條件擺得明明白白,好像挑不出半點毛病。
沒有提到半個字關于家,沒有提到半個字關于你。
但蘇唐心知肚明。
在這份理智的背后,還藏著怎樣隱秘的心思。
她是艾嫻。
用最冷硬的邏輯,包裹著那顆最柔軟、最護短的心。
蘇唐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去拆穿這層薄薄的窗戶紙。
“好?!?/p>
蘇唐的聲音有些低,但眼底的光卻亮得驚人:“姐姐做老板,我給你打工,不要加班費,隨叫隨到?!?/p>
“你這水平差得遠?!?/p>
艾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還得再練練?!?/p>
“那我就當實習生?!?/p>
蘇唐笑得眉眼彎彎:“暫時...端茶倒水,捏肩捶背,還能負責老板的夜宵?!?/p>
“倒貼的話...”
艾嫻沉吟了兩秒,然后勉為其難的點了點頭:“我勉強收了?!?/p>
蘇唐忍不住笑出了聲,在冷風中顯得格外溫暖:“那就倒貼。”
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
寒風依舊凜冽,卻成了這座城市里最溫暖的角落。
蘇唐側過頭,看著艾嫻被風吹起的長發。
他知道,這個驕傲的女人,用一種最別扭的方式,給了他最極致的偏愛。
他無法改變艾嫻已經做出的決定,也無法讓那些創業初期的艱辛消失不見。
但他可以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拼盡全力去成長。
他一定要做到的事情就是...
當艾嫻在未來的某一天,回想起今天在這個寒冷冬夜里做出的決定時...
永遠都不會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