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書朗入住南瓦宅大約半個月后,一個尋常的午后,宅子里的寧靜被一位不尋常的訪客打破了。
那天,游書朗正坐在客廳靠窗的矮榻上,捧著一本陸晴給他找來的帶插圖的泰語啟蒙書。
陽光透過白色紗簾,微風輕拂,空氣里彌漫著宅子慣常的檀香,以及庭院飄來的淡淡茉莉花香。
樊瑜盤腿坐在他對面的地毯上,面前攤著一副復雜的樂高模型圖紙,零件散了一地。
他皺著眉頭,試圖把兩個看起來不合的部件拼在一起,嘴里用泰語嘀嘀咕咕。
陸晴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膝上放著一本時尚雜志,偶爾抬眼看看兩個孩子。
就在這時,管家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
他走到陸晴身邊,微微躬身,用泰語低聲稟報:“夫人,趙穎女士來了,正在前廳等候。”
陸晴翻動雜志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合上雜志,放在一邊,優雅地站起身,對管家點點頭:“請她到客廳來吧。”
然后轉向兩個孩子,用中文溫和地說:“一會兒有位客人要來,瑜兒,是你媽媽,書朗,她是瑜兒的親生母親,你叫趙姨就好。”
游書朗放下書,抬頭看向陸晴,又看向樊瑜。
他注意到,在聽到“親生母親”這幾個字時,樊瑜原本專注于樂高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
男孩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那塊藍色的塑料積木。
很快,一陣略顯濃郁的香水味先于人飄了進來。
接著,一位打扮艷麗的女子出現在客廳門口。
她看起來三十多歲,保養得宜,穿著剪裁合身的藕粉色連衣裙,頸間戴著閃亮的鉆石項鏈,手里提著幾個印著名牌Logo的精美紙袋。
“哎呀,晴姐,打擾了!”趙穎未語先笑,聲音清脆,帶著刻意的熱情。
她快步走進來,將紙袋遞給迎上來的傭人:“給孩子們帶了些補品,一點心意。”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客廳,在安靜坐在矮榻上的游書朗身上停留了幾秒。
那眼神像帶著鉤子,從上到下快速打量了一番。
游書朗感到那目光掃過自已洗得發白的棉質T恤,掃過安靜放在膝上的手,最后落在臉上。
趙穎這才轉向陸晴,笑容更加夸張:“哎喲,這就是晴姐好心接回來的那個孩子?長得可真俊俏,水靈靈的,看著就招人疼。”
她邊說邊走向沙發,很自然地坐在陸晴剛才坐的位置旁邊。
“不像我們瑜兒,從小就是個皮猴子,上躥下跳的,沒個安靜時候。”
陸晴已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聞言微微一笑,語氣平和:“書朗是乖。不過瑜兒也很懂事,最近尤其知道照顧弟弟了。”
“是嗎?那可真是長大了。”趙穎笑著,目光卻再次飄向游書朗。
那笑容燦爛,眼底卻有些別的意味。
她朝樊瑜招招手,聲音放軟了些,卻依然帶著表演般的親昵:“瑜兒,來,到媽媽這兒來,讓媽媽好好看看。這么久沒見,是不是又長高了?”
樊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
他放下樂高,慢吞吞站起來,低著頭,腳步拖沓地走過去。
在離趙穎還有一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不高,帶著清晰的疏離感:
“……媽媽。”
趙穎似乎沒察覺到他語氣里的別扭,或者說故意忽略了。
她伸手拉住樊瑜的手腕,將他稍稍拉近,另一只手撫上他的頭發,眼睛卻看著陸晴,話也是對陸晴說的:
“小孩子不懂事,平時肯定給晴姐添了不少麻煩吧?我這心里啊,總是過意不去,想多來看看,又怕打擾你們。”
陸晴端起傭人剛奉上的茶,輕輕吹了吹,笑容依舊得體:“瑜兒很好,書朗也乖,都不麻煩。倒是妹妹你,經常想著過來看瑜兒,路上奔波,才是辛苦了。”
“應該的,畢竟瑜兒在這兒嘛。”趙穎笑著說道,一邊又把樊瑜摟緊了些。
樊瑜微微掙了掙,沒掙開,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趙穎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到游書朗身上。
這次,她直接用中文開了口,語速比剛才快,帶著一種不經意的、卻隱隱有些壓迫感的試探:
“小朋友,在這兒還習慣嗎?曼谷這么熱,比上海難受吧?吃得慣泰國菜嗎?會不會想上海……想以前的家人啊?”
她刻意強調了“以前的家人”幾個字,笑容滿面,眼神卻銳利地觀察著游書朗的反應。
客廳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陸晴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樊瑜猛地抬起頭,看向趙穎,嘴唇抿緊了。
游書朗感覺到了。
那股從這位漂亮阿姨進來時就隱約存在的、不太友善的氣息,此刻變得更加明顯。
她的笑容燦爛,但眼底沒有溫度。
她的話聽起來是關心,但每個詞都像小針,輕輕扎過來。
他聽懂了大部分,尤其是“上海”、“家人”這些詞。
心臟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捏了一下,有點悶,有點慌。
他捏緊了手里的泰語書,書頁邊緣微微皺起。
但他沒有躲開趙姨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