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夕夕臉頰微紅,從嗓子里擠出聲音:
“你……你做什么?”
薄夜今微微側過頭,那雙異常深邃俊美的眼眸在昏暗中看著蘭夕夕,平靜無波:
“冬季,晚間11點。”
“為你暖床。”
身體內置恒溫裝置,可持續恒溫。
蘭夕夕:“……”
不僅自帶189頂級身材?還整夜恒溫暖床?
這科技未免太……太高級?
她驚怔間,薄夜今往里面挪動,空出大半張床位置,聲音磁性:
“過來睡。”
蘭夕夕僵硬地站在原地,腳步無法往前,艱難咽了口唾沫:
“你……你不下床?”
就那樣一絲不穿睡在那里?她怎么過去睡?
“放心,我是機器人,不會對你做什么。”
薄夜今頓了頓,唇角弧度又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相信你……也不會對我有什么心思。”
這話說的……她能對一個機器人有什么心思!
別說機器人,就是薄夜今本人躺在這里,她也未必會有心思好吧!
想到此,蘭夕夕索性咬牙,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掀開被子躺進去。
被子真的很暖。
不是那種干燥的熱,而是一種從皮膚滲透進去的、恰到好處的溫度,像是……被人擁在懷里的感覺。
下一秒,薄夜今溫熱的手臂竟真的從身后探過來,攬住她腰,將她輕輕一帶,帶入他溫熱堅實的懷中。
“!!”蘭夕夕渾身僵住!
機器人的觸感,溫熱、帶著真實彈性,甚至還能清晰感受到胸口起伏,肌肉線條……
和真實男性幾乎沒有區別!
她不由得全身一顫,聲音都抖了:“你——松開我!”
“我不需要暖身體服務,你還是穿好衣服,快下去吧!”
身旁的薄夜今靜了一瞬。
他看著蘭夕夕,那雙深邃眼睛在昏暗中似乎有什么極淡的情緒一閃而過,僅0.1秒,恢復那片平靜的深潭。
然后,攬著她手臂的手緩緩松開。
“好,小夕,晚安。”
男人起身,動作很輕下床,修長身姿輪廓站在床邊,拿起衣服穿上,退到一旁仿佛一尊守護雕塑。
蘭夕夕縮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薄夜今。
他居高臨下,逆著光,看不清任何表情。
但動作可謂是相當的優雅,流暢,宛若藝術品。
她緊繃神經一點一點松弛下來。
被窩很暖。
他就在那里。
莫名讓人感到安穩。
困意來襲,她閉上眼,沉沉睡去。
這一晚,終于算是入眠。
“叮咚叮咚~~”翌日清晨,尖銳手機鈴聲驀地響起,打斷一切祥和。
蘭夕夕從沉睡中醒來,迷迷糊糊摸到手機,放到耳邊,便聽見一個驚天噩耗:
“夕夕,不好了,善寶出事了!”
“你快來醫院!”電話里,薄權國聲音顫抖慌張。
蘭夕夕嗖的一聲從床上坐起來,困意全無:
“善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今早突然發燒,昏迷不醒,送來醫院檢查治療……顯示病情惡化得非常糟糕。”
“另外,他情緒十分低落,抗拒治療……醫生說,再這樣惡化下去,可能等不到做手術……”
那……代表著也要離世!
蘭夕夕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開,聲音都在發顫:“我馬上過來。”
掛斷電話,掀開被子就慌慌張張邊往外面沖。
手腕被輕輕握住。
回頭,是薄夜今的機器人。
他替她披上外套,那雙深邃的眼睛在晨光中靜靜看著她,聲音低沉磁性:“我陪你?”
蘭夕夕怔了一瞬。
這只是機器人,是程序,是冰冷的代碼和精密的機械。
可那語氣,那眼神,那掌心的溫度……
都太像了。
太像那個已經不在的人薄夜今。
“也行。你先跟著過去,隱藏起來,等需要時再叫你。”
……
醫院,兒童重癥監護室。
蘭夕夕趕到時,隔著玻璃窗,看見善寶小小的身影縮在病床上。
他背對著門,蜷成小小一團,像一只受傷后把自已藏起來的幼獸。
她心臟微微縮緊,走進去,在床邊蹲下:“善寶……媽媽來看你了。”
善寶哼了聲,背過身去,沒有理會。
“善寶,媽媽知道你很難過,很討厭媽媽,其實……媽媽也很難過爸爸離世,同時討厭發生那樣的事情……”
“但是你要好好治療,好好聽醫生的話,不然爸爸在天上也會擔心你的……”
“爸爸不會擔心的。”善寶開口,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鼻音。
“爸爸現在一個人在天上,一定很孤單,我要去陪爸爸,那樣爸爸就不會孤單了。”
蘭夕夕手心一顫,心臟像被鈍刀狠狠剜動:
“善寶,不可以這樣想,爸爸和所有人都希望寶貝健康長大,長成爸爸那樣英俊挺拔的男子漢……”
“長成爸爸有什么用!”
“長得再好,再有錢,也會做錯事,失去老婆,然后被老婆拔掉氧氣管死去。”
“我就算長大,以后也沒有好下場,還不如去陪伴爸爸呢!”
“你走。”善寶把臉埋進枕頭里,用力捶打枕頭。
其他三個寶貝也不知什么時候沖了過來,又開始推蘭夕夕:
“你走啊!”
“去找你的新老公,去過你的好日子,不要管我們。”
“弟弟怎么樣,都跟你沒關系。”
“我們4個死光光,也更讓你省心。”
蘭夕夕臉色狠狠一白,嘴唇顫抖:“禮寶,你怎么可以說這樣的話……”
“不愛聽,就別聽。”禮寶打斷她,那張酷似薄夜今的臉像面對仇人:
“不要再來了。”
“沒人想看見你!”
砰,監護室門重重關上,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蘭夕夕臉上。
她臉色白了又白。
薄匡走過來,溫和低沉安慰;“孩子的話,別往心里去。他們只是……太想爸爸。”
蘭夕夕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我知道。”
她怎么會和孩子生氣?
只是……現在的情況,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解決孩子心中隔閡,讓孩子好好治療。
薄夜今才剛剛出事,如果善寶又出事……
一丁點也不敢往下想。
薄匡看著眼前這個低落瘦小的小女人。
曾經那么倔強,面對薄夜今離世也沒掉一滴眼淚。
此刻在孩子問題上,脆弱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落葉。
“會好的。”
“善寶那邊,我和父親輪流守,勸說。醫生也會想辦法。”
“你先在這里緩一緩,我去跟主治醫師交流。”
他腳步聲漸行漸遠。
走廊里恢復死一般的寂靜。
蘭夕夕無力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望著那扇緊閉病房門,眼神空落,無力。
……
另一邊,絕密醫療研究所。
關于孩子的相關情況,程昱禮刻意沒有匯報給薄夜今。
三爺自已都病情糟糕,怎么還能去操心那些?
再說,孩子們鬧脾氣,蘭夕夕傷心難過……這種事,說了又能怎樣?三爺又不能親自去哄。
他打算掩藏到底。
不想,薄夜今剛剛結束與“機器人”的數據對接。
屏幕上,蘭夕夕那張憔悴的臉,孤冷坐在醫院走廊的畫面……一幀一幀,清晰得刺目。
“程昱禮,你又替薄寒修隱瞞了什么?”男人聲音低沉,不寒而栗,讓程昱禮脊背發寒。
他迅速低頭否認,“沒有,絕對沒有,二爺最近很安分,湛家那邊也按您的吩咐恢復了,真的沒有什么……”
薄夜今轉過頭來,那雙眼睛即使虛弱,依然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程昱禮,你跟了我十五年。”
十五年,意味著太多。
撒謊或皺眉,情緒一目了然。
程昱禮喉嚨發梗,最終還是低下頭,聲音艱澀開口:
“是……是孩子們。”
“當初太太拔氧氣管那一幕,被孩子們親眼看到……接受不了,開始排斥太太。”
“今日善寶小少爺病情惡化,抗拒治療……太太過去安慰,孩子們都說許多傷人的話,刺激到太太……”
薄夜今靜靜聽完。
那張蒼白的臉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這么大的事,也敢隱瞞我?”聲音凜冽上揚。
話音剛落,突然一陣劇烈咳嗽。
程昱禮慌忙上前照顧,下一秒,雪白的帕子上綻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
“三爺!”程昱禮聲音都變了調,“您別說了!您自已的身體都這樣了,還管那些做什么!”
“我就是看您身體不好,才不想讓您操心的!”
“您顧著孩子、太太的同時,也顧著點自已吧!”
他擔憂的叫醫療隊進來。
薄夜今接連半小時治療,才停止咳血,靠在床頭,那張俊美到失真的臉上沒有血色:
“我時日無多。”
“眼下照顧好他們,是唯一能做的事。”
他不希望生前,沒能讓蘭夕夕如意。
“死后,還留給她一條……滿是荊棘的路。
“替我拿藥過來。”
這藥,誰都知道是什么。
那種加速燃燒生命的“特效藥”。
程昱禮想阻止,想勸,想跪下來求他。
可對上那雙異常深邃又不容置疑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
最終,只是默默低頭。
……
夜深了。
兒童病房里,四個小小的身影擠在一張床上,已經沉沉睡去。
善寶睡著的時候,小臉上還掛著淚痕,眉頭緊緊皺著。
他自小體弱多病,薄夜今照顧最多,最為細致。
許多時候半夜三四點不舒服,爸爸都抱著他,給他講故事。
所以他是4個孩子里最依賴爸爸的,許多次都想為爸爸說話。
若不是大哥二哥三哥帶頭,他早已投入爸爸的懷抱~
可,還沒跟爸爸說一聲‘愛爸爸,想貼爸爸’,爸爸就沒有了。
他再也無法向爸爸表達隱藏的愛。
在難過時,爸爸也不會出現在他身邊。
眼角,無數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流淌。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小片銀白色的光。
門,無聲地開了。
一道修長身影,坐在輪椅上緩緩入內。
薄夜今。
他清雋姿態,來到床邊,居高臨下看著四個睡得香甜的小家伙。
禮寶,最像他,連睡覺時都板著一張小臉。
儀寶,睡姿最豪放,一條腿壓在廉寶身上。
廉寶,不知夢到什么好吃的,小嘴還在輕輕蠕動。
善寶……滿臉淚痕。
薄夜今眼底有什么極深的東西軟了一下。
他輕輕伸手,將善寶的淚水擦干,又輕輕將那緊皺的小眉頭撫平。
“善寶,醒醒。”
“是爸爸。”聲音沙啞而溫柔。
善寶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就看到眼前的人,眼眶迅速泛紅:
“爸爸……爸爸!”
他猛地撲進薄夜今懷里,小小的身子緊緊抱著薄夜今,感受那久違的溫暖:
“爸爸你來看善寶了嗎?”
“你是不是來接善寶走的?”
“太好了爸爸!善寶愿意跟你走。”
“善寶好想好想你~~”
哭聲一茬接著一茬。
其他三個小家伙自然也醒了,齊齊坐起身,六只眼睛直直地盯著薄夜今。
爸爸?
爸爸回來了!
“噓。”薄夜今輕輕抱住善寶,對幾個孩子噤聲。
他下巴抵在善寶小小額頭,輕輕親吻,無比溫柔:
“爸爸特意從天堂下來,是想告訴你們一些話。”
“關于媽媽拔氧氣管的事……是爸爸請求媽媽那么做的。”
善寶愣住。
大寶二寶三寶也紛紛怔住,不解:“什么叫請求媽媽那么做?”
薄夜今伸出大手,一個個撫摸孩子們的小腦袋,他一本正經,嚴肅深沉:
“爸爸當時得了病,與爆炸無關,是工作勞累產生的疾病。”
“疾病非常痛,比你們打針要痛一千倍。”
“媽媽在病房連夜不休地照顧爸爸,看到爸爸那么痛,也很心疼。”
“所以爸爸請媽媽幫爸爸減輕痛苦。”
“可是……拔掉氧氣管,爸爸就走了。”孩子們顯然不明白其中的緣由。
薄夜今接過他話,“走了,就不痛了,對爸爸來說是美好解脫。”
“另外,如果不拔氧氣管,你們二爹會用你們4條生命,換取爸爸根本不可能救活的機會。”
“媽媽也是在幫爸爸,保護你們,才哭著那么做。”
“你們誤會媽媽了。”
四個小家伙紛紛愣住,面面相覷。
他們只看到媽媽拔氧氣管,不知道背后還有這么多的原因。
他們……居然那么誤會媽媽。
“爸爸。我們之前對媽媽說了很多很過分的話……”
“我們好像做錯了。”
“是的,很過分。”薄夜今點點頭,語氣卻依舊溫和,
“所以,你們要跟媽媽道歉。”
“尤其是爸爸不在,你們是爸爸的小騎士,要代替爸爸照顧媽媽,保護媽媽。”
“能做到嗎?”
四個小家伙齊齊點頭,眼淚流了一臉:“好的爸爸。”
“我們會做到的!”
“乖。”薄夜今挨個撫摸他們的小腦袋,“睡吧,爸爸守著你們。”
孩子們聽話地重新躺下,小手小腳擠在一起,像四只找到巢的小獸。
不一會兒,均勻的呼吸聲響起。
薄夜今靜靜看著他們。
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勾勒得如同不真實的剪影。
良久,他緩緩走出病房,來到休息區尋蘭夕夕。
蘭夕夕正靠在座椅上睡著了,身子不受控制朝一旁的地上倒去。
薄夜今幾乎沒有多想,滑動輪椅過去,人擋在她身前。
砰,她的頭撞進他懷里。
不重。
卻撞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薄夜今低頭,看著懷中的女人。
她瘦了太多。臉頰的弧度比記憶中更尖,眼下是化不開的烏青,唇色也有些淡。明明睡了,眉頭卻還是蹙著的,像在夢里也在擔心著什么。
他將她輕輕抱入懷中,帶進休息室。
蘭夕夕沒有絲毫感覺,整個人睡著后,軟成一攤水。
在將女人放下時,薄夜今沒急著抽手。
就這樣保持著這個姿勢。
蘭夕夕在法律上、名分上,早已和他沒有關系。
但,此刻躺在他懷里,像多年前無數個夜晚那樣,安然地睡著。
只是那時候,她睡醒后總會第一時間往他懷里鉆,軟軟地叫“老公”。
總會仰著臉,眼睛亮晶晶拉他恩愛。
可后來……她不叫了。
后來她看他,眼神里只有冷淡和疏離。
后來她叫別人“老公”。
現在,如果她醒來,看見他——
會是什么表情?
震驚?害怕?還是……厭惡?
薄夜今不愿想。
他只知道,這是他最后見蘭夕夕的機會。
最后一次,能如此近距離看她。
近到能隱約看清她的一輪一廓——那細白的臉,緊閉的眼,微微抿著的唇。
他的目光落在那兩片唇上。
淡粉色,有些干,大概是這幾天哭得太多。
喉結滾動了一下。
“小夕,抱歉。”
“請允許我,再吻你一次。”
薄夜今話落,低頭。
很輕,很輕地,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