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攤,就在街角拐彎處,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泡懸在頂棚,燈光下,幾張簡陋的折疊桌椅隨意擺著。
一口大鍋里滾著奶白色的濃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騰起一大片氤氳的熱氣。
那股子混雜著骨湯、香菜和辣油的濃郁香氣,霸道地鉆進鼻腔,勾得人肚里的饞蟲直叫喚。
王川站在攤子前,有些無措。
他身上那件意大利定制的羊絨大衣,料子挺括,剪裁精良,在這片繚繞的煙火氣里,顯得格格不入。
幾個剛下工的工人,端著大碗蹲在路邊,呼嚕呼嚕地吸著面條,看到他這副模樣,都投來好奇的打量。
唐櫻找了個空位坐下,還順手用餐巾紙把王川面前的凳子擦了擦。
“老板娘,兩碗牛肉面!”她揚聲喊道。
正在大鍋前忙活的老板娘聞聲抬頭,看到唐櫻,眼睛一亮。
“哎喲!這不是剛才在廣場上唱歌的那個俊丫頭嘛!”
老板娘是個爽利的中年女人,嗓門洪亮,她一邊用大勺攪動著鍋里的面,一邊扭頭沖唐櫻笑。
“姑娘,你那歌唱得可真帶勁!我聽著都想起了我年輕那會兒!”
“我跟你說,剛剛好幾個在我這吃面的小伙子,都在打聽你呢!”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食客都跟著善意地笑了起來。
一個平頭小伙子甚至大膽地吹了聲口哨。
王川的眉頭不自覺地擰了一下。
唐櫻沒理會那些起哄的,只彎著眼睛沖老板娘笑。
“阿姨,您這手藝才是絕活呢,我隔著一條街都聞到香味了。”
她嘴甜,話說得又真誠,不帶半點虛偽的奉承。
老板娘被她夸得心花怒放,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就你這丫頭會說話!”
她手里的動作麻利起來,抓了兩大團面條扔進鍋里,又從旁邊的大盆里撈起滿滿兩大勺鹵得軟爛入味的牛肉,堆在碗里,跟小山似的。
“等著,阿姨今兒給你們加雙倍的肉!”
很快,兩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牛肉面就端了上來。
那碗是真大,比唐櫻的臉還要大上一圈。
滿滿的面條上,鋪著厚厚一層牛肉,撒著翠綠的蔥花和香菜,紅亮的辣油在湯面上打著旋兒,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唐櫻拿起筷子,道了聲謝。
她看著眼前這分量驚人的一碗,然后很自然地,把自已碗里一半還多的面條,連帶著兩片牛肉,都撥進了王川的碗里。
“我吃不了這么多,浪費了可惜。”唐櫻解釋了一句,便低下頭,開始小口小口地吃面。
王川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怎么不吃?”唐櫻已經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熱氣,小口地吃了起來。
王川回過神,低下頭,也學著她的樣子,夾起面條。
他沉默地吃著,心里卻翻江倒海。
過了一會,他開口問。
“今天晚上……直播的時候,為什么不需要稿子?”
唐櫻咽下嘴里的面,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狡黠。
她眨了眨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天賦異稟,老天爺賞飯吃。”
說完,她自已都覺得好笑,眉眼彎彎,唇角漾開一個淺淺的梨渦。
王川看著她,沒再說話。
面條筋道,湯頭鮮美,牛肉軟爛。
是他從未嘗過的,屬于市井的味道。
很奇怪,明明是這樣簡陋的環境,他卻覺得比京城飯店的任何一道菜,都來得有滋味。
唐櫻吃得很專注。
吃相很好看,斯文,優雅。
熱騰騰的湯氣蒸騰而上,氤氳了她的眉眼,模糊了她精致的五官輪廓,卻讓她整個人都透出一種生動而真實的美感。
就像一幅被水汽打濕的仕女圖,古典的韻味里,又帶著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王川就那么看著,看得有些出神。
他忽然覺得,自已以前去過的那些高級餐廳,吃的那些所謂山珍海味,在眼前這一幕面前,都變得索然無味。
唐櫻察覺到他的注視,從碗里抬起頭。
她的唇上沾了一點亮晶晶的油光,顯得格外飽滿瑩潤。
也不躲閃,就那么迎著他的視線,忽然展顏一笑。
那笑容,明媚得像破開云層的陽光,干凈純粹,不帶一絲雜質。
王川感覺自已的心臟像是被攥住,猛地一緊,隨后又重重地跳了一下。
酥麻的電流,從心臟的位置,迅速傳遍四肢百骸。
他活了二十多年,頭一次知道,原來一個女人的笑,真的能讓人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看我干什么?看面。”唐櫻笑道,“再不吃,就成一鍋漿糊了。”
王川“嗯”了一聲,埋頭大口地吃起面來,動作急切得甚至有些狼狽,也不知道是想填飽肚子,還是想堵住那顆不聽使喚亂跳的心。
吃完面,王川堅持要送她回家。
兩人并排走著, 王川幾次想開口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王川發現自已今天不太會說話。
反倒是唐櫻,顯得格外自在。
很快,柳樹胡同口就到了。
“謝謝你送我回來。”唐櫻沖他揮揮手,便轉身走進門去。
……
王川回到家時,已經是深夜。
客廳里還亮著燈,他的母親杜麗娟正敷著面膜,翻看一本時尚雜志。
看到他回來,杜麗娟有些意外,“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早?沒跟你的那些朋友出去鬼混?”
“媽。”王川換了鞋,走到她身邊,“你有沒有錄音機?”
杜麗娟掀開面膜,露出一張保養得宜的臉,“要錄音機干什么?”
“我想聽歌。”
王川頓了頓,補充道:“就是那個……《自從有了你》和《雨蝶》。”
杜麗娟更奇怪了,自已這個一向只聽國外交響樂的兒子,什么時候對國內的歌曲感興趣了?
不過她也沒多問,只吩咐家里的傭人去拿。
很快,傭人拿來磁帶和索尼隨身聽。
王川拿著東西,回了自已的房間。
他把磁帶放進隨身聽。
悠揚的旋律,清澈動人的女聲,一遍又一遍地在房間里回響。
他躺在床上,關了燈,房間里一片黑暗。
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反復回放著另一個畫面——
路邊攤昏黃的燈光下,那個女孩低頭吃面的樣子,和她抬頭時,那個明媚到足以照亮整個黑夜的笑容。
歌聲一遍又一遍地循環著。
他聽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