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這行干了二十年,從學(xué)徒做到店長,自詡什么場面都見過。
可這幾天,他是真服了。
那種感覺,不像是在賣珠寶。
像是在賣大白菜。
不需要推銷,不需要話術(shù)。
只要把東西擺出來,那就是硬通貨。
“經(jīng)理!這邊的貨又空了!庫房還有存貨嗎?”
一個導(dǎo)購小妹急匆匆地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
老張抹了一把臉。
“調(diào)!趕緊給總部打電話,讓他們派車送過來!有多少要多少!”
這時候,門口又進來一撥人。
這群人的打扮和內(nèi)地游客不太一樣。
皮膚曬得有些黑,穿著花襯衫,說著一口夾雜著英文的閩南語。
是新馬泰那邊的華人旅游團。
領(lǐng)頭的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手腕上戴著好幾個玉鐲子,一看就是那種不差錢的主。
她一進門,也不看別的。
直接沖著最大的那個廣告立牌去了。
那是唐櫻的巨幅海報。
黑色的背景,冷艷的側(cè)臉,還有那顆璀璨的藍鉆。
胖女人盯著海報看了好幾秒,嘴里發(fā)出嘖嘖的贊嘆聲。
“哎喲,就是這個啦!”
“我在吉隆坡看到那個廣告哦,真的太靚了!”
“那個女仔,那個眼神哦,真的把人的魂都勾走了。”
她轉(zhuǎn)過身,招呼身后的同伴。
“快來快來!就是這家店!唐櫻代言的那家!”
“我都打聽過了,只有這家才是正宗的。”
“別的店都沒有這個款式的啦!”
一群人呼啦啦地圍了上來。
“老板,那個同款的項鏈,給我拿三條!我要送給女兒和兒媳婦!”
“我也要!我要那個耳釘!”
“還有沒有那個戒指?我要最大的那款!”
這幫南洋客人的購買力更兇猛。
她們不光買“永恒之星”系列,連帶著把店里其他的翡翠、黃金也掃了一遍。
理由很簡單。
能請得起這么有氣質(zhì)的代言人,這家店的東西,肯定錯不了。
這就是品牌效應(yīng)。
這就是那支廣告帶來的降維打擊。
對面的李六福店里。
店長站在玻璃門后,看著對面那副熱火朝天的景象。
手里的煙都要燒到手指頭了。
他狠狠地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
“邪門了!”
“真他媽邪門了!”
“不就是一個廣告嗎?”
“怎么就把魂都給勾跑了?”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他以為只要金子足,工費免,就能留住客人。
但他忘了。
女人買首飾,買的從來不僅僅是克重。
黃金是好,但是心頭好也很好。
……
黑色奔馳轎車平穩(wěn)地行駛在軒尼詩道上。
窗外的霓虹燈光怪陸離,在車窗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流動的彩帶。
阿四坐在副駕駛的位置。
透過后視鏡,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后座的男人。
鄧光宗靠在真皮椅背上。
他的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二爺,前面就是時代廣場了。”
司機小聲提醒了一句。
這是個慣例。
每到路口,都要匯報一聲。
“停車。”
鄧光宗的聲音響起。
車子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了路邊。
這里并不是停車位,旁邊就是洶涌的人流。
但掛著這種牌照的車,在香江這塊地界上,停哪兒都是合法的。
交警看見了也只會裝作沒看見。
阿四有些疑惑。
“二爺,您這是要……”
鄧光宗沒說話。
他按下了車窗。
晚風夾雜著喧囂的人聲灌了進來。
鄧光宗轉(zhuǎn)過頭。
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人群,越過那些花花綠綠的招牌。
直直地投向了廣場中央那塊巨大的 LED 屏幕。
此時此刻。
屏幕上正播放著一支洗發(fā)水廣告。
一個女明星甩著頭發(fā),笑得甜得發(fā)膩。
鄧光宗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不耐煩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價值連城的百達翡麗。
似乎在計算著時間。
阿四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這個動作了。
二爺這是在等。
等什么?
還能等什么?
不就是等那個女人。
一分鐘后。
屏幕黑了。
那個熟悉的倒計時出現(xiàn)了。
5,4,3,2,1。
星空。
大提琴。
還有那個背影。
鄧光宗的身子微微前傾。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脊梁,這一刻挺得筆直。
他就那么盯著屏幕。
眼睛一眨不眨。
就像是一個賭徒,盯著轉(zhuǎn)盤上即將停下的骰子。
又像是一個獵人,盯著闖入瞄準鏡的獵物。
屏幕上,唐櫻轉(zhuǎn)身。
視線撞上了鄧光宗的視線。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電子屏幕的像素點。
阿四縮在副駕駛上,偷偷瞥了一眼后視鏡。
二爺?shù)哪樕希谷桓‖F(xiàn)出了一種……
癡迷?
廣告結(jié)束了。
鄧光宗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
直到下一條廣告的聲音把他拉回現(xiàn)實。
“走吧。”
回到別墅。夜已經(jīng)深了。
阿四輕手輕腳地把一杯熱茶放在辦公桌上。
桌面上很亂。
堆滿了各種報表和文件。
但在這一堆雜亂的文件正中央,放著一本雜志。
是最新一期的雜志。
封面的廣告,正是唐櫻。
黑色的裙子,璀璨的鉆石,還有那雙冷若冰霜的眸子。
雜志的邊角有些微微卷起。
顯然,它被人翻閱過很多次。
鄧光宗坐在老板椅上。
手指輕輕地在那本雜志的封面上摩挲。
指腹劃過那張精致的臉龐。
動作輕柔得不像他。
阿四站在一旁,低著頭,盯著自已的腳尖。
心里卻像是翻江倒海一樣。
有時候,二爺盯著這張照片,一看就是半個鐘頭。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下了降頭。
“阿四。”
鄧光宗突然開口。
阿四渾身一激靈。
“二爺,我在。”
鄧光宗沒有抬頭。
視線依然黏在那個封面上。
“你說,她怎么就……那么不一樣呢?”
這個問題,沒頭沒尾。
阿四卻聽懂了。
他咽了口唾沫,斟酌著詞句。
“唐小姐她……確實長得漂亮。”
鄧光宗笑了一聲。
“香江漂亮女人還少嗎?”
“那個 Amy,不漂亮嗎?Lina,不漂亮嗎?”
他猛地合上雜志。
“啪”的一聲脆響。
“她不一樣。”
鄧光宗站起身,
“別的女人看我,看的是我的錢,看的是我的權(quán)。”
“她們的眼睛里,全是欲望。那種赤裸裸的、想要從我身上扒下一層皮的欲望。”
“可你看她。”
“她是真的……看不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