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宮之中,乾清宮暖閣。
林休站在那張巨大的大圣朝輿圖前,目光并沒有落在繁華的京城,也沒有看那讓他賺得盆滿缽滿的江南,而是久久地停留在東面那片藍色的汪洋上。
那里,曾是大圣朝艦隊馳騁的疆場。
如今,卻快成了別人的后花園。
“想要去海里撈金,沒船可不行啊。”林休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滑過那片蔚藍。
“傳工部尚書宋應(yīng)覲見。”
片刻之后,工部尚書宋應(yīng)匆匆趕來。他此刻的心情很復(fù)雜,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
一方面,自從新皇登基以來,工部就像是掉進了福窩里。修路、興學(xué)、整頓水利,哪一樣不是大手筆?如今的工部,早已不是當(dāng)年的“六部受氣包”,而是人人眼紅的“財神爺”。
但另一方面,陛下今天突然把他叫到御書房,問了一個讓他摸不著頭腦的問題。
“老宋啊。”
當(dāng)時,林休正拿著馬三寶帶回來的那份清單,看似隨意地翻看著。
“臣在。”宋應(yīng)趕緊躬身。
“馬三寶這次回來,坐的什么船?還能跑多遠?”
宋應(yīng)愣了一下,苦笑著回答:“回陛下,是當(dāng)年太宗時期剩下的幾艘老寶船。其實……早就不堪重負了。這次能平安回來,全靠三寶太監(jiān)經(jīng)驗豐富,再加上老天爺賞臉。若是再跑一趟遠海,恐怕……只能喂魚了。”
“哦?”林休挑了挑眉,“那咱們現(xiàn)在的船廠呢?龍江寶船廠,朕記得當(dāng)年可是號稱天下第一船廠。”
宋應(yīng)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惶恐:“陛下恕罪!龍江寶船廠……早已荒廢多年。其實早在八年前,朝廷就已經(jīng)停了造船的款項。五年前馬公公最后一次出海,用的也是之前剩下的老底子,拼拼湊湊才勉強成行。那次之后,船塢就徹底無人修繕,都快長草了。那些手藝精湛的老工匠,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剩下的,也不過是些修修補補的把式……”
大殿內(nèi)一片死寂。
宋應(yīng)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他知道,這是失職,是大罪。雖然這鍋主要是前幾任工部尚書和戶部不給錢的鍋,但他現(xiàn)在是工部尚書,這鍋就得他背。
“也就是說,咱們大圣朝現(xiàn)在的造船本事,快斷代了?”
林休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卻像是一把錘子,重重地敲在宋應(yīng)的心口。
“臣……臣有罪!”宋應(yīng)伏在地上,聲音因為羞愧而微微發(fā)顫。
“行了,別磕了,地板挺貴的。”
林休擺了擺手,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扔到了宋應(yīng)面前。
那不是圣旨,也不是批文,而是一張蓋著內(nèi)帑私印的提款條子。
一張數(shù)額大得讓宋應(yīng)眼暈的條子。
“這錢,不走戶部,走朕的內(nèi)庫。你拿著這個去找錢多多,讓他直接從大圣皇家銀行的內(nèi)帑戶頭里劃撥。”林休打了個哈欠,仿佛扔出去的不是五百萬兩銀子,而是一張廢紙,“你給朕做兩件事。”
宋應(yīng)顫抖著捧起那張條子,難以置信地看著林休:“陛下,這……這是五百萬兩?”
“第一,把那些流落民間的老工匠,都給朕找回來。不管他們是在種地還是在要飯,只要還沒死,只要腦子里還有那份手藝,就給朕請回來。”
林休豎起一根手指,語氣變得格外認真,“給他們發(fā)銀子,養(yǎng)著他們。別讓他們餓死,也別讓這手藝斷在他們手里。讓他們帶徒弟,把那一身本事傳下去。”
“第二,去把兵部和工部庫房里,那些關(guān)于造寶船的圖紙、檔冊,哪怕是發(fā)霉?fàn)€在泥里的,都給朕翻出來。找人重新整理、謄抄、修補。船爛了可以拆,木頭朽了可以燒,但這圖紙和技術(shù),是老祖宗留下的命根子,不能丟。”
宋應(yīng)聽得目瞪口呆。
他本以為陛下會治他的罪,或者像以前那些文官一樣,痛斥下西洋勞民傷財。可萬萬沒想到,陛下竟然要……
“陛下,這是要……重啟下西洋?”宋應(yīng)小心翼翼地試探道,聲音都有些發(fā)顫。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五百萬兩看似很多,其實也就是個開頭。當(dāng)年三寶太監(jiān)下西洋,兩百多艘寶船,兩萬七千多人,一次往返耗銀就在六百萬兩以上。
這還只是行船的開銷。
若是現(xiàn)在船廠荒廢,要重新開塢造船,從深山采木到龍骨鋪設(shè),再到招募訓(xùn)練水手……要想恢復(fù)當(dāng)年的盛況,沒個三五千萬兩銀子,連個響都聽不見!
那朝堂上恐怕又要炸鍋了。那些言官御史,肯定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咬人,罵陛下勞民傷財。
“下什么西洋,累得慌。”
林休翻了個白眼,重新癱回軟塌上,一臉的嫌棄,“朕就是覺得,這手藝丟了可惜。萬一哪天朕心情好,想去海上釣個魚、度個假什么的,總得有艘像樣的船吧?總不能讓朕坐個小舢板去喂鯊魚吧?”
釣魚?
宋應(yīng)嘴角抽搐了一下。
花五百萬兩銀子,養(yǎng)幾千個工匠,修繕早已荒廢的船廠,就是為了……釣魚?
這也太……太敗家了吧!
不過,身為工部尚書,宋應(yīng)很快就回過味兒來了。
陛下雖然行事看似荒誕,但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修路是為了收過路費,辦學(xué)是為了選人才,那這造船……難道真的只是為了釣魚?
宋應(yīng)不信。
他隱隱覺得,陛下這是在下一盤大棋,一盤大到連他這個二品大員都看不清全貌的棋。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工部有錢,工匠有飯吃,那就是天大的好事!至于陛下到底想干什么,那不是他該操心的。
“臣……遵旨!”宋應(yīng)激動得熱淚盈眶,重重地磕了個頭,“臣一定把此事辦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絕不讓老祖宗的手藝失傳!”
“去吧,別聲張。”林休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別讓那些言官知道了,又要在朕耳邊嗡嗡嗡,煩死人。”
“是,臣明白!”
宋應(yīng)把條子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像是揣著身家性命,躬身退了出去。
看著宋應(yīng)離去的背影,林休臉上的慵懶之色漸漸褪去。
他再次看向輿圖,眼神瞬間變得凌厲,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劍氣,穿透了地圖,直指大洋彼岸。
“釣魚?”
“哼,真到了那天,朕要釣的可不是魚,是這整個天下。”
畢竟,只有把整個天下都踩在腳下,朕才能安安心心地躺平啊。不然哪天睡得正香,被人一炮轟了房頂,那多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