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蘭從袖中取出那塊木牌。
七年前刻的“平安”二字,邊角已經磨得光滑如緞,紋路里滲進了經年累月的指溫。
她把這木牌貼在心口,隔著衣衫,隔著八年的隱忍和沉默。
“大姐姐等到了。”華蘭在心中默念:“小七,你沒有食言。”
八年了。
她嫁進袁家八年了。
這八年里,她受過的氣、遭過的罪、忍下來的委屈,都映襯在這塊木牌上,刻在她心里。
可她從不跟娘家說。
祖母年紀大了,母親脾氣急,父親官職不高,在朝中沒什么根基,她說了,他們也幫不上什么,只會跟著操心。
所以她忍著,忍了八年。
翠屏又往外張望了一眼,忽然豎起耳朵:“大娘子,您聽……是不是有腳步聲?”
華蘭抬起頭。
果然!
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個小丫鬟跑進來,氣喘吁吁:“大、大姑奶奶!盛家來人了!說是……說是給府上遞了名帖,準備明兒一早兒接您回去,給七少爺賀喜!”
翠屏眼睛一亮,騰地站起來:“大娘子!”
華蘭慢慢站起身。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家常的藕荷色褙子,袖口都有些磨毛了,領口也洗得發白。
“準備衣裳。”她說,“把那件石青色的拿出來。”
翠屏愣了一下,旋即小跑著去翻箱籠。
那件石青色織銀絲寶相花褙子,是大娘子出嫁時太太親手添的妝,料子是上好的杭綢,花樣是請蘇繡師傅一針一線繡的,光工錢就花了十幾兩。
八年了。
一次都沒穿過。
每次袁家有宴席,婆母袁大娘子總說“你那些衣裳太素了,穿出去丟袁家的人”,然后讓人送幾件舊衣裳過來,說是“給你撐場面”。
可那些衣裳不是袖口磨破了,就是領口洗黃了,華蘭穿著它們去赴宴,妯娌們背地里笑她“到底是小門小戶出來的,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
她不吭聲。
只是把那件石青色的褙子壓在箱底,壓在那些婆母送來的舊衣裳下頭。
一壓就是八年。
明日,她要穿回去。
而就在翠屏剛把衣裳翻出來,外頭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回腳步聲更雜,不止一個人。
華蘭抬頭看去。
門簾掀開,進來的是袁文紹。
他身后還跟著一個老嬤嬤,手里捧著一只錦盒。
“大娘子。”袁文紹開口,臉上帶著幾分不自然的神情,“我母親讓我……讓我來給你送點東西。”
華蘭看著他,沒有說話。
袁文紹干咳一聲,朝那老嬤嬤擺了擺手。
老嬤嬤上前,打開錦盒。
里頭是一對赤金鐲子,沉甸甸的,做工精細。
華蘭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接。
“這是……”她問。
袁文紹又咳了一聲:“我母親說了,這些年……這些年委屈你了。”
“如今,你娘家兄弟中了狀元,這是大喜事,她讓我把這鐲子送給你,算是……算是給你添妝,明日回娘家戴上,也體面些。”
華蘭聽了這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到袁文紹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體面?”華蘭看著他,聲音不高,“官人,我嫁進袁家八年,什么時候不體面過?”
袁文紹被這話噎住了。
華蘭沒有繼續往下說。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只錦盒,然后轉向翠屏:“把衣裳拿來。”
翠屏趕緊把石青色褙子捧過來。
華蘭接過來,輕輕撫了撫那料子。八年了,料子還是新的,針腳還是密的,一點都沒變。
她抬起頭,看向袁文紹。
“官人,這鐲子你拿回去吧。”她說,“我不需要。”
袁文紹愣了一下:“這……”
“我回娘家,穿的戴的,盛家會給我體面。”華蘭的聲音依舊很平,可那話里的分量,卻讓袁文紹說不出話來,“不需要袁家施舍。”
她說完,轉身往里屋走去。
翠屏看了袁文紹一眼,也跟了進去。
袁文紹站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知道自家大娘子心里有氣,可是,他作為府上不受寵的幼子,有時候他也無能為力。
那老嬤嬤捧著錦盒,站在一旁,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半晌,袁文紹嘆了口氣。
“走吧。”他說,“回去告訴母親,她不收。”
……
另一邊,永昌伯爵府梁家,墨蘭也是收到了消息。
她坐在妝臺前,對著一面銅鏡,慢慢梳著頭發。
鏡子里那張臉,沒有喜色,也沒有怨恨,只是平平淡淡的。
秋桂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說:“奶奶,盛家那邊派人來了,說是請奶奶明日回府,給七少爺賀喜。”
墨蘭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知道了。”她說。
秋桂猶豫了一下:“奶奶,您……去嗎?”
墨蘭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這張臉,曾經寫滿了不甘、算計、怨恨,她恨過明蘭,恨過老太太,恨過偏心眼的父親,恨過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親娘。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在梁家熬著,熬到婆婆不再冷眼相待,熬到丈夫不再疏遠她,熬到那些妯娌們不敢再當面一套背后一套。
可今日,那個她從未正眼瞧過的庶弟倒是給了她一個翻身的機會。
墨蘭努力在鏡子前演練出一副親和的笑臉。
“去。”她放下梳子,“怎么不去?”
“那可是我嫡親的弟弟。”
墨蘭“驕傲”地揚起玉頸,掩飾住眼睛里的“憤恨”——為什么自己的胞兄無緣科舉,而明蘭那個笨丫頭的親弟弟卻是得了狀元!
一旁的秋桂不知道自家大娘子的心思,趕忙應了一聲,便轉身去翻箱籠。
墨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蘭在月光下開著花,白白的一片,香氣淡淡的。
夜風吹過,花瓣飄落幾片,落在窗臺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盛長權還只是個不起眼的庶子,躲在老太太的院子里,從不與人爭鋒,她每次回府,偶爾遇見他,他也只是規規矩矩行個禮,就退到一邊去了。
那時候她從沒正眼看過他。
一個死了親娘的庶子,能有什么出息?
可如今,他竟是狀元了。
本朝第一位連中六元的狀元。
而她,是狀元的姐姐。
雖然不是嫡姐,不是親姐,但終究也還是他姐姐。
這身份,誰也奪不走。
“奶奶。”秋桂抱著衣裳走過來,“您看這件行嗎?”
墨蘭回頭看了一眼。
是那件織金的褙子,金線繡的纏枝紋,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點點頭。
“就這件。”她說,“明日穿。”
話音剛落,外頭傳來腳步聲。
梁晗掀簾子進來了,他臉上帶著笑,笑得比往常都殷勤。
“娘子。”他走過來,“我剛聽說,你娘家那邊派人來接了?恭喜恭喜啊!盛會元高中狀元,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墨蘭看著他,沒有說話。
梁晗自顧自地說下去:“明日我陪娘子一起回去,給岳父岳母道喜,也給盛會元道喜。說起來,我與盛會元也算是連襟,往后多走動走動,親近親近,都是自家人嘛。”
墨蘭聽了這話,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成婚這些年,除了上次盛長權會元外,梁晗何曾主動說過要陪她回娘家?
每次都是她一個人回去,一個人待著,一個人回來,婆婆在背后說“墨蘭那娘家,不過是五品官門,有什么好回去的”,梁晗聽見了,也不吭聲。
如今,盛長權中了狀元,他就改口了。
“自家人”。
墨蘭垂下眼簾,遮住那一閃而過的情緒。
“官人說的是。”她淡淡道,“明日一早出發,官人早些歇息吧。”
梁晗連連點頭:“好,好。娘子也早些歇息,明日要穿得體面些,可不能讓你娘家看輕了咱們梁家。”
墨蘭沒有接話。
她只是轉過身,繼續看著窗外的夜色。
梁晗討了個沒趣,訕訕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
秋桂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嘀咕:“奶奶,姑爺這態度變得可真快……”
墨蘭沒有回頭。
“隨他去吧。”她說,“燈熄了。”
秋桂應了一聲,吹熄了蠟燭。
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銀白。
墨蘭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
……
夜色漸深。
盛府正堂的宴席早已散了,各處院子的燈也一盞盞熄了下去。
只有壽安堂的窗欞上,還透著一小片昏黃的光。
老太太坐在榻上,手里握著那張報帖。
房媽媽在一旁輕聲道:“老太太,您該歇了。明日兩位姑奶奶回來,還有得忙呢。”
老太太點點頭,卻沒有動。
她只是看著那張報帖。
看著上面那三個字。
盛長權。
看了很久。
然后她輕輕把報帖放下。
“房媽媽。”她說。
“在。”
“明日一早,讓人去街上買幾斤糖。”老太太說,“散給街坊鄰居的孩子。”
房媽媽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是,老太太。”
老太太沒有再說話。
她靠在引枕上,閉上眼睛。
窗外,夜風吹過。那株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房媽媽輕手輕腳地退出去,把門帶好。
屋里只剩老太太一個人。
還有那張報帖。
擱在榻邊的小幾上,在燭光里泛著淡淡的黃。
……
大門處,老周把門關好,插上門閂。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新懸的匾。
“狀元及第”四個字,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站在門下看了好一會兒,嘿嘿笑了兩聲,轉身往里走。
嘴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那調子不成調,卻透著滿滿的歡喜。
夜風從門縫里鉆進來,吹得燈籠晃了晃。
老周回頭看了一眼。
那盞燈籠掛在門檐下,紅彤彤的,在夜色里亮得耀眼。
他咧嘴一笑。
繼續往里走。
小曲聲漸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