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不僅是他的疑問。
也是在場所有人的疑問。
這是廣告嗎?
當然是。
那是中正集團的產品,那是唐櫻代言的系列。
用“摯愛”來命名這個系列,或者形容這款產品,在商業邏輯上完全講得通。
可是把這四個字放在一起。
放在這個特殊的日子。
放在京城最顯眼的位置。
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別有用心的味道。
這哪里是打廣告。
這分明是在向全世界宣示主權。
這分明是一封寫在京城夜空里的情書。
而且是用錢砸出來的。
王川手里的易拉罐,“咔嚓”一聲。
扁了。
他死死盯著窗外那塊屏幕。
看著那上面“摯愛”兩個字。
又看了看下面那個不起眼的“中正”標志。
鄧光宗。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王川把那個捏扁的易拉罐扔進前面的垃圾袋里。
發出一聲悶響。
“摯愛”。
好一個一語雙關。
進可攻,說是個人表白。
退可守,說是產品文案。
畢竟,這只是個廣告,不是嗎?
大巴車沿著三環路繞行。
車廂里的人越來越少。
每到一個站點,就有人提著行李下去。
“唐總,王總,再見!”
“早點休息?。 ?/p>
前面的司機師傅打了個哈欠。
“唐小姐,快到了啊。”
他踩了一腳油門,想快點結束這趟活兒。
大年剛過,又是情人節,誰不想早點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
車速提了起來。
轉過最后那個彎道。
前方就是唐櫻那個小區的必經之路。
一條雙車道的柏油路。
平時這個點,路上只有幾輛亂停的私家車。
今天卻有些不一樣。
遠處紅彤彤的一片。
司機皺了皺眉。
“前面修路呢?怎么把路封了?”
他松了油門,帶著疑惑慢慢靠過去。
車燈的大光柱子直直地打過去。
刺破了黑暗。
原本黑灰色的柏油路面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烈到甚至有些刺眼的暗紅色。
從小區大門口一直鋪到了街口。
還在往外蔓延。
“師傅!怎么了?”
司機張著嘴,瞪著眼,“我的個娘嘞……”
“這……這是啥?”
全車人都湊了過去。
趴在窗戶上,伸著脖子往外看。
紅玫瑰。
是鋪在地上的。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就像是給這條路鋪了一層厚厚的紅地毯。
“這……這是玫瑰?”
行政部的小姑娘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滾圓。
“全是?”
“全是。”小劉趴在玻璃上,臉都擠變形了,“我看清了,真的全是紅玫瑰!”
“我也看清了。”
另一個同事喃喃自語,“連個綠葉子都看不見,全是花頭。”
瘋了。
這個念頭在所有人的腦子里炸開。
今天是二月十四。
情人節。
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今天的玫瑰花是什么價。
平時一塊錢一朵,今天敢賣十塊。
包裝精美點的,那就更是上不封頂。
滿大街的小情侶,為了手里那可憐巴巴的一朵兩朵,都能把錢包掏空。
可這里。
這一地。
得有多少?
“這路……有兩百米吧?”
小劉開始算賬,他是做市場的,對數字敏感,但這會兒他的腦子有點不夠用。
“一平米怎么也得鋪個幾百朵才能蓋住地皮吧?”
“這條路怎么也得一千多平米?!?/p>
“那就是……”
他不算了。
不敢算。
幾十萬朵?
還是上百萬朵?
在這個人均工資也就千把塊錢的年頭。
在這個玫瑰花按支賣都覺得貴的日子。
有人用幾十萬朵紅玫瑰,鋪了一條路。
“這得多少錢?”
趙藝芬只覺得心口疼,“這得多少錢啊!”
“這一腳下去,就是咱們一個月的工資吧?”
沒人回答她。
這種手筆,已經超出了他們這群打工人的認知范疇。
這不是浪漫。
這是拿錢在燒。
是把鈔票點著了,還得撒上把鹽,聽個響。
車門開了。
唐櫻站了起來。
她走到車門口,看著那一地的紅。
王川也站了起來。
看著外面的景象,冷笑了一聲。
“呵。”
“真他媽土?!?/p>
“也就暴發戶干得出來這事。”
“也不怕把環衛局的人招來罰款?!?/p>
雖然嘴上這么說。
但他插在兜里的手,卻握成了拳頭。
指節泛白。
唐櫻下了車,深吸了一口氣。
濃烈的花香鉆進肺里。
車上的同事們也都下來了。
一個個小心翼翼地繞著那些花走,
“真的!全是真花!”
驚嘆聲此起彼伏。
這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明天。
不,也許不用等到明天。
今晚,這條“玫瑰路”就會成為整個京城的傳說。
王川跟了上去。
他直接踩進了花海里。
“咔嚓。”
“咔嚓?!?/p>
那是花枝被踩斷的聲音。
他每一步都踩得極重。
腳下又用力碾碎了一朵開得正艷的玫瑰。
“我就喜歡聽這響?!?/p>
“這種破爛玩意兒,鋪在路上就是擋道的。”
“我給你把路踩平了?!?/p>
“省得崴了腳。”
王川低著頭,邊踩邊猜。
誰這么騷包?
霍深?
不可能。
那塊冰疙瘩做不出這種事。
董應良?
更不是。
那個瘋子導演講究的是“格調”。
在他眼里,這種高飽和度的紅色鋪滿一地,屬于視覺污染,是構圖上的災難。
他若是送,只會送一朵枯萎的干花,再配上一段讓人看不懂的現代詩。
鄧光宗?
跑到京城來存在感的老狐貍。
除了他,沒人有這種暴發戶式的審美。
先是用大屏幕昭告天下,再用這滿地的玫瑰堵門。
這是在示威。
是在向所有對唐櫻有心思的人劃地盤。
告訴所有人,他鄧某人看上的,就是這種排場。
“呵?!?/p>
王川從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
腳下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只要鋤頭揮得好,沒有墻角挖不倒。
這墻角還沒砌起來呢,他就敢來松土。
等唐櫻進了公寓。
王川看著那扇關閉的單元門,又抬頭數著樓層。
直到那盞熟悉的燈亮起。
他才收回視線。
王川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喂,川少?”
“聯系環衛局,還有小區物業。”
王川的聲音冷冰,“告訴他們,有人惡意傾倒垃圾,堵塞消防通道。讓他們立刻、馬上派車來拉走。”
“垃圾?什么垃圾?”對面顯然沒反應過來。
“植物垃圾。”
王川又看了一眼那滿地的紅。
想松土?
老子連地皮都給你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