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出頭的椽子先爛。
槍打出頭鳥。
你爬得那么快,終究是要摔下來的。
張蘭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欣賞著這一切。
她在等唐櫻崩潰,等她質問,等她哭鬧。
她甚至連應對的說辭都想好了。
“這是臺里的決定,你跟我鬧有什么用?”
“年輕人要服從組織安排!”
“不想干就滾蛋!”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
唐櫻平靜地拿起調崗通知,細細看了一遍,“好的,我知道?!?/p>
“資料在哪里交接?”
所有人都以為自已聽錯了。
她說什么?
好的?
她就這么接受了?
連張蘭都愣住了。
她準備好的一肚子刻薄話,就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不上不下。
那感覺,就像是卯足了勁兒的一拳,結果卻打在了一團棉花上。
不,比打在棉花上還難受。
是打空了。
人家根本沒把她的重拳當回事。
“唐櫻!你過來一下!”
主編辦公室的門開了,李然黑著臉站在門口。
他顯然是剛得到消息,氣得額角青筋都蹦了起來。
唐櫻走進去,門一關上,李然臉上那股子火氣,瞬間就變成了歉意和無奈。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給她倒了杯水。
“小唐,這事……委屈你了。”
他揉著眉心,一臉的疲憊。
“是上面的意思,我……我也沒辦法?!?/p>
他看著唐櫻,眼里滿是惋惜。
多好的苗子啊。
有才華,有靈氣,還有一副好心腸。
假以時日,必定能成為臺里的頂梁柱。
可惜了。
“你先忍一忍,別沖動辭職?!崩钊粍竦溃斑@陣風頭過去了,我再想辦法,看能不能把你調回來?!?/p>
他說得自已都沒什么底氣。
唐櫻看著他,心里劃過一絲暖流。
她知道,李然是真心為她好。
在這種時候,還肯為她說話,擔著風險,這份情誼,很難得。
“李主編,您別為我擔心。”
“我覺得,這對我來說,未必是件壞事。”
李然:“什么?”
“我正好也想嘗試一下新的節目類型?!碧茩训难劬α辆ЬУ?,閃爍著一種躍躍欲試的光,“故事類節目,我還沒做過呢。這對我來說,是挑戰,也是機遇?!?/p>
李然看著她臉上真誠的表情,一時竟分不清她是在自我安慰,還是真的這么想。
他張了張嘴,最后只化作一聲更沉重的嘆息。
“你……唉,你自已心里有數就好?!?/p>
從主編辦公室出來,唐櫻去了臺里的資料室。
資料室在走廊盡頭,唐櫻跟管理員打了聲招呼,報上了《午夜故事會》的名字。
管理員是個快退休的老大爺,他推了推老花鏡,在登記簿上翻了半天,才從最底下的一個角落里,拖出一個積滿灰塵的鐵皮箱。
“喏,都在這兒了?!?/p>
唐櫻道了聲謝,打開了箱子,入鼻是一股濃重的霉味。
里面的資料少得可憐。
幾盤錄音帶,幾本薄薄的節目記錄,還有一沓聽眾反饋表。
唐櫻先拿起那些反饋表。
幾乎全是空白。
偶爾有幾張寫了字的,也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已收聽”。
這個節目的收聽率,果然是無限趨近于零。
她又翻開節目記錄。
上面潦草地記錄著每一期的故事梗概。
【張家老宅半夜鬼哭】
【荒山古廟里的繡花鞋】
【過路司機遇到的紅衣女人】
全都是些老掉牙的民間鬼故事,毫無新意。
唐櫻戴上耳機,將一盤錄音帶放進播放機里。
一個有氣無力的男聲傳了出來,照本宣科地念著稿子,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比故事本身還催眠。
唐櫻按下了快進鍵。
她一連聽了好幾期,都是如此。
敷衍,潦草,純粹是在混時長。
難怪沒人聽。
在箱子的最底下,她發現了一個小小的筆記本。
應該是前任主播留下的交接筆記。
唐櫻翻開。
扉頁上,用圓珠筆寫著一行龍飛鳳舞的大字。
【傻子才接這破爛活兒!】
字里行間,充滿了怨氣。
唐櫻笑了笑,繼續往后翻。
終于,在筆記本的最后一頁,她看到了一段相對有價值的記錄。
【聽這節目的,都是些什么人】
【開夜班長途車的司機,天不亮就要去批發市場拉貨的菜販子,還有凌晨起來掃大街的環衛工?!?/p>
【一群睜眼就為三餐奔命的苦哈哈,沒文化,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
【你跟他們講什么人生哲理,談什么文學藝術?他們聽得懂嗎?】
【隨便找點鬼故事念叨念叨,給他們提提神,別開車睡著了就行。】
【混滿一個鐘頭,下班睡覺,這才是正經事?!?/p>
字里行間,充滿了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和鄙夷。
唐櫻的指尖,輕輕地劃過那幾行字。
司機,菜販,環衛工……
這些被定義為“沒文化”的群體,這些在凌晨四點的城市里,用自已的汗水支撐著這座城市運轉的人們。
他們,真的不需要慰藉嗎?
他們,真的聽不懂好故事嗎?
不。
唐櫻的腦子里,瞬間浮現出無數張鮮活的臉。
是深夜服務區里,那個就著一瓶涼水啃干饅頭的長途司機,滿眼疲憊卻不敢合眼。
是在凌晨的菜市場里,那個借著昏暗燈光,把一塊塊毛票仔細撫平的菜販大嬸,手指粗糙,布滿裂口。
是天還沒亮,就已經在寒風中揮動掃帚的環衛工,橘色的身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好長好長……
上一世,她從底層爬起,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他們不是聽不懂,而是根本沒人愿意用他們能聽懂的語言,去講一個能走進他們心里的故事。
你念徐志摩,他們當然沒反應。
但你若是講一個關于等待與歸家的故事,那個長途司機,會不會在方向盤后紅了眼眶?
你若是講一個關于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卻依然想給孩子買根糖葫蘆的故事,那個菜販大嬸,會不會感同身受?
越是辛苦勞作的人,內心深處,越是渴望著精神的食糧。
在那個萬籟俱寂的時刻,收音機里傳出的聲音,對他們而言,或許就是唯一的陪伴。
是驅散孤獨和疲憊的,一束微光。
一個巨大的,未被開墾的寶藏,展現在唐櫻的面前。
所有人都認為的垃圾時段,在她看來,卻是一片潛力無限的藍海。
唐櫻合上了筆記本。
窗外的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一抹自信的微笑,在她嘴角緩緩勾起。
天亮之前,她要去見見,她“真正的聽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