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應(yīng)良忽然又覺得,自已應(yīng)該慶幸。
慶幸自已還有值得她去“分辨”,去“結(jié)交”的價值。
如果他不是董應(yīng)良,不是那個能拍出《風(fēng)雨梨花》的導(dǎo)演,今天他聽到的,恐怕就不是那句冷靜的分析了。
他得到的,或許真的就是那個小助理所說的,一巴掌。
然后,被她干脆利落地,甩到腦后,永不記起。
這個念頭,讓那片洶涌的悔意里,又生出了一絲荒唐的慶幸。
他從枕頭里抬起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董應(yīng)良,你真是出息了。
你拍了那么多獲獎的片子,被那么多影評人捧上神壇,結(jié)果呢?
結(jié)果現(xiàn)在,就因為一個女人把你當(dāng)成了一筆需要計算的買賣,你就該感到慶幸了?
……
飯桌上,氣氛有些沉悶。
林敏給他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臉色。
“工作不順心?”
“沒有。”
董應(yīng)良扒拉著碗里的米飯,心不在焉。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
“媽,我問你個事。”
“你說。”
“我以前好像聽人說過,霍家那個小保姆,就是……唐櫻,以前追過阿深?”
他裝作不經(jīng)意地提起。
林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什么時候?qū)@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這么八卦了?”
“就……忽然想起來,隨便問問。”
董應(yīng)良低頭,用筷子戳著碗里的飯。
“是有這么回事。”
林敏來了興致,放下筷子。
“那時候糖糖那孩子,可真是……一門心思都在阿深身上。不過也是,阿深那樣的條件,哪個小姑娘不喜歡。”
“可阿深那塊木頭,你又不是不知道,跟個冰塊似的,愣是一點回應(yīng)都沒有。糖糖那孩子也是倔,越是這樣,追得越緊,鬧出不少笑話。”
董應(yīng)良的心,一點點地提了起來。
“后來呢?”
“后來?后來那孩子不知道怎么就想通了,自已搬出去了。我看是徹底死了心了。”
董應(yīng)良戳著米飯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感覺到,那塊一直壓在胸口的巨石,好像……被挪開了一點點。
還好,霍深對她毫無感情。
那股莫名的,混雜著嫉妒和不甘的情緒,悄然散去。
他心里,竟涌上一陣輕松。
“你說阿深這個木頭疙瘩,到底在想什么。”
林敏還在那兒感慨。
“前段時間你姨媽在家里不小心把腳給扭了,我去醫(yī)院看她。就碰見糖糖那孩子了!”
林敏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贊不絕口。
“哎喲我的天,那孩子,真是越長越漂亮!不是那種妖妖艷艷的漂亮,是那種……水蔥似的,清爽干凈,看著就讓人心里舒坦!”
“人又孝順,你姨媽那挑剔的性子,都把她夸出花兒來了。”
“我跟她聊了幾句,那孩子說話,條理清晰,不卑不亢的,跟你姨媽說話的時候又乖巧得不行。”
林敏越說越興奮,仿佛是在夸自已的兒媳婦。
“你說說,這么好的姑娘,阿深怎么就看不上呢?真是沒福氣!”
“我跟你說,應(yīng)良,誰家要是能娶到這么個兒媳婦,那真是祖上燒高香了,絕對旺三代!”
董應(yīng)良聽著母親一句接一句的夸贊,那股熱氣,從脖子根,一直燒到了耳廓頂上。
他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林敏那句“旺三代”。
“咳……咳咳……”
他被米飯嗆到,咳得滿臉通紅。
“慢點吃,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董應(yīng)良好不容易才把那口嗆在喉嚨里的米飯順下去,一張俊臉憋得通紅。
林敏繼續(xù)興致勃勃地往下說,絲毫沒察覺到兒子的異樣。
“那聲音,又清又亮,跟泉水似的。前段時間你那個《風(fēng)雨梨花》的主題曲,叫《如愿》是吧?我跟你姨媽在家聽了好幾遍,聽得我們倆眼淚汪汪的。那歌詞寫的,那曲子譜的,還有那歌聲里的感情……嘖嘖,真是絕了!”
“還有現(xiàn)在廣播里天天放的那首《暗香》,我聽電臺的主持人說,現(xiàn)在火得一塌糊涂!你說說,這孩子怎么就這么有才華呢!”
董應(yīng)良剛剛平復(fù)下去的呼吸,又亂了。
他低著頭,假裝在專心致志地對付碗里的白米飯,可母親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小鉤子,一下一下地,勾著他的心。
一種極其陌生的,又極其微妙的情緒,從他心底里升騰起來。
那是一種……與有榮焉的自豪感。
就好像母親夸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已家里某個藏著掖著的寶貝。
他拍電影得了獎,被影評人捧上天的時候,他有過成就感,有過滿足感,可從來沒有過這種……像是偷吃了蜜糖一樣的,竊喜和驕傲。
母親有眼光,母親說得對。
她就是這么好。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董應(yīng)良自已都嚇了一跳。
他堂堂董大導(dǎo)演,在片場說一不二,能把成名多年的老戲骨都訓(xùn)得不敢吭聲。
二十多年的人生里,除了電影,就再沒有別的東西能讓他如此失態(tài)。
可現(xiàn)在,他因為心上人被長輩夸了一句,就心跳加速,手足無措,連耳朵根都燒得滾燙。
他能感覺到自已的臉頰在發(fā)熱,只能把頭埋得更低,幾乎要戳進飯碗里。
“她……也就那樣吧。”
他試圖用一種滿不在乎的語氣,來掩飾自已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
可一開口,那聲音干巴巴的,連他自已聽著都覺得心虛。
林敏停下筷子,“就那樣?應(yīng)良啊,你這眼光也太高了。這么有才華又懂事的姑娘,打著燈籠都難找。”
“我吃飽了!”
董應(yīng)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大得差點把椅子帶倒。
他丟下這句話,看也不看母親一眼,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沖回了自已的房間。
“砰”的一聲,房門被關(guān)上。
林敏看著兒子那狼狽的背影,又看了看他碗里幾乎沒怎么動的飯,無奈又好笑地搖了搖頭。
他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心跳卻依然滾燙。
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樣藏不住的兵荒馬亂,是這樣連一句尋常的夸獎都承受不住的甜蜜慌亂。
那些在片場練就的從容不迫,在她的事上,全都潰不成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