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方元團隊里一個最年輕的畫師,臉漲得通紅,“我們的夢想,是做出《大鬧天宮》、《寶蓮燈》那樣的作品!”
他指著屏幕上那個動作僵硬的小豬,“不是這種……這種不入流的flash木偶戲!”
“對!這根本就是對我們設計的侮辱!”
“要是讓圈里的同行看到,我們畫魂工作室以后還怎么混?”
方元的團隊成員七嘴八舌地附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被背叛的憤怒和屈辱。
他們是有藝術追求的人,寧可餓死,也不愿意自已的名字和這樣的“垃圾”聯系在一起。
史蒂夫和他的M國技術團隊則一臉無辜,攤著手,用英語和同事小聲抱怨著。
他們完全是按照要求做的,為了追求極致的速度,犧牲了一切可以犧牲的細節。
現在,挨罵的卻是他們。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唐櫻站了起來。
靜靜地走到了會議室的前方。
剛才還吵得不可開交的眾人,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所有人的視線,都不自覺地匯集到了她的身上。
唐櫻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方元身上。
“方元。”
“我問你,我們的對手是誰?”
方元皺著眉,沒說話。
唐櫻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們的對手,不是《大鬧天宮》,也不是《寶蓮燈》。”
她的視線掃過那些年輕的畫師,“我們的對手,是現在,此時此刻,跟我們搶奪孩子注意力的所有東西——”
“是京城衛視正在播的動畫片,是百貨大樓里最新款的玩具,是游樂場里的旋轉木馬,甚至是窗外飛過的一只蝴蝶。”
唐櫻轉向屏幕,指著那只看起來有些粗糙的豬豬俠。
“你們覺得,一個五歲的孩子,會在乎什么?”
“他會在乎透視準不準確,光影夠不夠細膩,動作幀數夠不夠流暢嗎?”
“不,他不會。”
“在孩子的世界里,沒有復雜的藝術理論,只有兩個最簡單的詞——‘好玩’和‘不好玩’。”
“我們的豬豬俠,配上現在這段音樂,講著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好人打壞人’的故事,對他們來說,就是好玩。”
“這就夠了。”
唐櫻轉回頭,重新看向方元,“我從來沒有否定你的藝術。你的設計,是豬豬俠的靈魂,是它能吸引人的根本。”
“但再好的靈魂,也需要一個身體去承載,需要一個載體,把它送到觀眾面前。”
“我只是在為你的藝術,選擇一個能最快、最廣地抵達觀眾的載體。”
她的話肯定了方元的價值,卻又巧妙地剝離了執行方式的對錯之爭。
方元的臉色變了又變,緊繃的下顎線,終于有了一絲松動。
唐櫻知道,火候到了。
她走近一步,“方元,我知道你的夢想。你想做一部能載入史冊的動畫電影,對不對?”
方元沒說話,但他的眼神,說明了一切。
“好。”唐櫻點頭,“我支持你。”
“但現在,不行。”
“你看看你的工作室,幾個人,幾桿槍?你靠什么去跟那些大廠拼?靠情懷?靠餓肚子?”
“贏了這場仗,”唐櫻伸出一根手指,點在桌面上,“贏了這場和天奇的速度之戰,你會擁有比現在多百倍的資源和話語權。”
“到那時,你想做中國的《寶蓮燈》,我陪你。”
“‘可愛豬’給你投資,杜氏集團給你投資,整個京城,隨你挑最好的團隊!”
“你可以用最頂級的設備,做最細膩的光影,畫最流暢的動作,去實現你所有關于藝術的抱負。”
“但前提是——”
唐櫻的尾音拖長,“我們得先活下來,贏下來!”
所有人都被唐櫻描繪的那個宏大愿景給震住了。
方元團隊的那些年輕人,臉上的憤怒早已褪去。
是啊……
夢想再好,也得先吃飯。
先贏,才有資格談以后。
方元死死地盯著唐櫻,仿佛要從她的眼睛里,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虛偽和敷衍。
但他看到的,只有坦誠,和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篤定。
許久。
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
“一個月。”
“如果一個月后,你說的‘好玩’的東西,播出去了,市場反應一塌糊涂。”
方元指著門口。
“我帶著我的人,立刻走。”
這是一種妥協,也是他最后的驕傲。
唐櫻笑了。
明媚,燦爛。
“一言為定。”
她轉過身,面向已經被她說服,或者說被她“煽動”得熱血沸騰的所有人。
“好了,現在,回到你們的崗位上。”
王川在旁邊聽得熱血沸騰,感覺唐櫻渾身都在發光。
會議室里的人潮退去,只剩唐櫻和王川。
“糖糖。”王川悶悶地開口。
“嗯?”唐櫻停下手里的動作。
“我是不是……特沒用啊?”
“你看,遇到事,我就會拍桌子罵人。可你呢,三言兩語,就把那幫牛鬼蛇神都給收拾得服服帖帖。”
“那個方元,還有那個史蒂夫,哪個不是眼睛長在天上的主兒?在我這兒齜牙咧嘴,到你面前,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王川越說越喪氣,“我這個老板,當得是不是挺失敗的?”
唐櫻把資料整理好,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劉邦自已說過,”唐櫻的聲音不疾不徐,“運籌帷幄,我不如張良;鎮守國家,安撫百姓,我不如蕭何;帶兵打仗,戰必勝,攻必克,我不如韓信。”
“這三個人,都是人中豪杰。我都能用他們,所以才取得了天下。”
唐櫻看著他。
“項羽有一個范增卻不能用,所以才被我所滅。”
王川怔怔地聽著。
唐櫻繼續。
“你不需要會畫畫,也不需要懂技術。方元會畫,史蒂夫懂技術,這就夠了。”
“你的工作,不是去當韓信,而是當劉邦。”
“發現他們,信任他們,給他們錢,給他們舞臺,讓他們為你打下江山。”
“這,才是你這個老板,最該做,也最重要的事。”
王川的心如擂鼓。
原來……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