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告結(jié)束了。
《熊熊特工》的精美畫面重新出現(xiàn)。
可現(xiàn)在,再也沒有人有心思去欣賞什么“藝術(shù)品”了。
“關(guān)掉。”高進說。
助理如夢初醒,用遙控器關(guān)掉了電視。
屏幕黑了下去。
“一個廣告而已?!?/p>
高進重新坐直了身體,“有點閑錢,買通了電視臺,在我們的片子后面插播一段廣告,惡心我們一下?!?/p>
他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手段,下作了點。但也只能證明,他們已經(jīng)黔驢技窮了?!?/p>
“除了這種盤外招,他們已經(jīng)沒有任何辦法,能跟我們正面抗衡?!?/p>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jù)。
“對!肯定是這樣!”
“媽的,太陰險了!故意買這個時間段的廣告,就是為了惡心我們!”
“高總說得對,這恰恰說明他們怕了!他們知道自已品質(zhì)比不過我們,只能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shù)!”
眾人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泄口,紛紛開始咒罵起來,聲音一個比一個大,仿佛這樣就能把剛才心底冒出的那股寒氣驅(qū)散。
高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燒得他食道一陣火辣。
可他心里那股寒意,卻怎么也壓不下去。
他知道,自已剛才那番話,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已。
能在京城衛(wèi)視的黃金時段,插播這么一段廣告,這已經(jīng)不是“有點閑錢”能辦到的事了。
這背后,需要的是通天的關(guān)系,和讓電視臺都無法拒絕的利益。
那個女人……
她到底還有多少后手?
……
農(nóng)歷新年的腳步,一天天近了。
《熊熊特工》和《豬豬俠》。
一開始,戰(zhàn)局似乎還很焦灼。
《熊熊特工》憑借著精良的制作和衛(wèi)視黃金檔的平臺優(yōu)勢,收視率穩(wěn)步爬升,從破 1,到 1.2,再到 1.5。
這是一個非常健康的,符合一部優(yōu)秀作品傳播規(guī)律的曲線。
高進每天看著這份報表,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也漸漸落了地。
他甚至開始嘲笑自已前幾天的失態(tài)。
然而,他高興得太早了。
《豬豬俠》的收視率,
5.8……
6.5……
7.2……
《豬豬俠》的收視率,沖到了一個讓整個行業(yè)都為之失聲的數(shù)字——9.1!
這意味著,在京城,每十臺開著的電視機里,就幾乎有一臺,正在播放著那頭畫風(fēng)粗糙的豬!
這個數(shù)據(jù),已經(jīng)不能用“火”來形容了。
這是“現(xiàn)象級”。
是足以載入華夏動畫史的“現(xiàn)象級”事件。
更讓高進無法理解的是,《熊熊特工》的收視率,在沖到 1.8 之后,就停滯了。
無論他們怎么宣傳,怎么在媒體上造勢,那個數(shù)字,就像被釘死了一樣,再也上不去一分一毫。
為什么?
到底是為什么?
高進想不通。
他把自已關(guān)在辦公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這兩部動畫片。
《熊熊特工》,他越看越滿意。
每一個鏡頭,都凝聚著他們的心血,都閃爍著藝術(shù)的光輝。
《豬豬俠》,他越看越煩躁。
那僵硬的動作,那潦草的背景,那幼稚到可笑的臺詞……
他甚至逼著自已,看完了最新的一集。
《熊熊特工》的故事,講的是一個天賦異稟的小熊,如何通過刻苦的訓(xùn)練,成長為一個拯救世界的超級特工。
這是一個很經(jīng)典的,很王道的英雄故事模板。
可《豬豬俠》呢?
它講的是一個好吃懶做,有點膽小,還有點愛吹牛的普通小豬,在遇到危險的時候,如何誤打誤撞地變身,用一些稀奇古怪,甚至有點搞笑的方式,打敗了同樣愚蠢的壞蛋。
前者,是英雄。
是需要孩子們仰望的,完美的,高高在上的英雄。
后者,會犯錯,會偷懶,會跟他們一樣在闖禍后手足無措的伙伴。
孩子們,或許會崇拜英雄。
但他們,更愛跟自已一樣的“笨蛋”。
高進關(guān)掉了電視。
辦公室里一片黑暗。
他一直站在成年人的,創(chuàng)作者的角度,居高臨下地,想要“教”孩子們什么是美,什么是英雄。
而《豬豬俠》是一種最簡單,最純粹,最不需要動腦子的,原始的快樂。
……
畫魂工作室的辦公區(qū)。
氣氛有些詭異。
“為什么?”
一個年輕的畫師,喃喃自語,像是在問別人,又像是在問自已。
“我昨天……也去看了那個《熊熊特工》?!?/p>
他撓了撓自已那本就稀疏的頭發(fā)。
“說句喪氣的話,單從技術(shù)層面,我們……確實不如他們。”
“他們的建模更精細,動作捕捉也用上了最新的技術(shù),渲染的光影效果,比我們強了不止一個檔次?!?/p>
“這不是長他人志氣,”另一個戴眼鏡的老畫師推了推眼鏡,語氣沉重,“這是事實。高進把我們工作室最頂尖的那批人都挖走了,再加上天奇集團的資金支持,他們做出來的東西,代表了目前國內(nèi)動畫工業(yè)的最高水京?!?/p>
“可為什么……輸?shù)眠@么慘?”
這個問題,像一團迷霧,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們是創(chuàng)作者,他們對自已的作品,有著最清醒的認知。
他們知道《豬豬俠》的優(yōu)點在哪里,更知道它的缺點有多少。
正因為知道,所以才更加無法理解。
為什么一部在他們看來“粗糙”、“簡陋”,甚至有些“敷衍”的作品,能獲得如此恐怖的成功?
而另一部在各方面都堪稱“精良”的作品,卻被摁在地上,連還手的余地都沒有?
難道,他們堅持了這么多年的專業(yè)審美,他們引以為傲的技術(shù),在市場的鐵蹄面前,真的就一文不值嗎?
這種認知上的割裂,比任何失敗都更讓他們感到挫敗和迷茫。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p>
方元的聲音,從他們身后傳來。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站到了那里。
眾人回過頭,看著他。
“都愣著干什么?下一季的劇本和分鏡稿已經(jīng)發(fā)下來了,今天之內(nèi),必須拿出角色初稿。”
畫師們面面相覷。
“方老師,”那個年輕畫師忍不住開口,“我們……我們只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有什么不真實的?”方元反問,“收視率是真的,孩子們的喜歡是真的,李老板那邊每天賣斷貨的玩具,也是真的?!?/p>
“我們贏了,這就是最大的真實?!?/p>
“至于為什么贏……”
方元頓了頓,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那是唐顧問需要考慮的問題?!?/p>
“我們是畫畫的,我們的任務(wù),就是把她腦子里的東西,一筆一畫地,變成現(xiàn)實?!?/p>
“把手上的活兒干好,這就夠了?!?/p>
說完,他轉(zhuǎn)身回了自已的獨立辦公室,關(guān)上了門。
眾人沉默了。
方元的話,很簡單,很粗暴。
卻像一劑猛藥,注入了他們迷茫的心里。
是啊。
想那么多干什么?
他們是畫師,不是戰(zhàn)略家。
天塌下來,有那個神奇的唐顧問頂著。
他們要做的,就是執(zhí)行。
“開工開工!”
“別琢磨了,再琢磨下去頭發(fā)都要掉光了?!?/p>
“我看看,下一季豬豬俠要解鎖新形態(tài)?這個設(shè)計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