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劇組正式開拍。
上午六點。
唐櫻的身影準時出現在片場。
她穿著簡單的運動服,頭發扎成一個馬尾,素面朝天。
“唐櫻老師,這邊請。”
一個場務迎上來,帶著她走向化妝間。
“導演吩咐了,先給您上妝。”
化妝間里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最里面,靠窗的黃金位置,被一張巨大的化妝臺占據。
那是女一號蘇娜的專屬區域。
她的化妝師梅姐,是業內知名的造型總監,此刻正帶著兩個助理,有條不紊地為蘇娜做著妝前準備。
相比之下,分配給唐櫻的位置,就顯得簡陋許多。
只有一個小小的化妝臺,擠在角落里。
負責給唐櫻化妝的,是一個叫小青的年輕女孩。
她是梅姐團隊里最年輕的化妝師,平時主要負責給一些小配角和群演上妝。
“坐吧。”
小青指了指椅子,態度算不上熱情。
唐櫻道了聲謝,安靜地坐下。
小青打量著鏡子里的唐櫻,不得不承認,這張臉的底子是真的好。
皮膚白皙通透,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小青拿起了化妝刷。
她沒怎么細想,直接按照現在古裝劇最流行的妝容畫了起來。
描眉,上眼影,打腮紅……
最后,她拿起一支極細的筆,蘸了紅色的顏料,熟練地在唐櫻的額間,點上了一朵精致的梅花。
“好了。”
小青放下筆,頗為滿意地看著自已的作品。
鏡子里的唐櫻,眉眼如畫,額間一點紅梅,確實很美,上鏡絕對好看。
這是最保險,也最討巧的畫法。
然而,一直安靜配合的唐櫻,卻在這時,輕輕地開了口。
“小青姐,辛苦了。”
她的聲音很溫和,先是表達了感謝。
然后,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已,繼續說。
“不過這個妝,可能不太對。”
小青正拿著粉撲準備給唐櫻定妝,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一頓。
她抬起眼,透過鏡子看著唐櫻。
“有什么不對?”
她的語氣里,已經帶上了一絲明顯的不悅。
“現在古裝劇都這么畫,上鏡好看,特別顯氣色。”
這幾乎是業內通用的妝容模板,不出彩,但絕對不會出錯。
可唐櫻卻搖了搖頭。
“好看是好看。”她耐心地解釋,“但劇本的背景,是開元盛世的早期。梅花落額妝,是到中晚唐才開始在宮廷里流行起來的。”
“而且,劇本里設定,賀蘭氏是胡旋舞姬出身,帶有西域血統。她的花鈿樣式,應該更偏向西域風格,比如‘斜紅’,在眼角畫上兩道月牙形的紅痕,而不是這種純粹的中原樣式。”
唐櫻的聲音不疾不徐,條理清晰。
她沒有指責,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可這些話,落在小青的耳朵里,卻變成了刺耳的挑釁。
一個唱歌的,懂什么化妝?
還開元盛死,中晚唐?
這不就是在明著說她不專業,功課做得不到位嗎?
小青的臉,瞬間就漲紅了。
“妝容最重要的是上鏡效果,不是讓你來考據歷史的!”
她的聲音尖銳,帶著被冒犯的惱怒。
這一下,把整個化妝間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正在給蘇娜上妝的梅姐,動作停了停,朝這邊看了一眼。
其他幾個助理和演員,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豎起耳朵聽著動靜。
唐櫻并沒有被小青的態度激怒。
她的視線,從鏡子里移開,落在了化妝臺上一個打開的首飾盒上。
她伸出手指,指向里面一支做工精美的金步搖。
“而且,這支金步搖,形制是宋朝的。”
“唐朝的步搖,工藝和這個差別很大。唐代的步搖,主體部分多為花鳥狀,下面垂著珠串,走起路來會搖曳生動。但這支,它的主體是焊接的復雜花絲,下面的流蘇也更偏向宋代簡潔的樣式。”
如果說,剛才討論妝容還只是專業領域內的分歧。
那現在,連道具都指出了問題。
這已經不是在挑戰小青了,這簡直是在打整個造型團隊的臉。
化妝間里,竊竊私語聲響了起來。
“這個唐櫻怎么回事?新人架子倒不小。”
“就是啊,懂一點皮毛就來指手畫腳,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
“小青雖然年輕,但也是跟著梅姐好幾年的,輪得到她一個外行來教?”
“我看她就是故意找茬,想博眼球吧。”
這些議論聲不大,卻一字不漏地飄進耳朵里。
小青的臉,已經從漲紅變成了豬肝色。
她被唐櫻說得啞口無言。
“你等著!”
“你別以為自已看了幾本書就了不起了!我們做的造型,都是要經過總監審核的!”
“我現在就去叫我們梅姐來評理!看看到底是誰對誰錯!”
說完,她把手里的粉撲重重地摔在桌上,轉身就朝著蘇娜那邊氣沖沖地走了過去。
整個化妝間,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了唐櫻身上。
有看好戲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覺得她不識時務的。
唐櫻卻依舊安然地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靜。
這副從容不迫的樣子,落在旁人眼中,更坐實了她“有恃無恐,故意找茬”的形象。
很快,小青就帶著梅姐走了過來。
梅姐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套裝,氣場十足。
她走到化妝臺前,先是看了一眼唐櫻,然后才把視線投向鏡子里的妝容。
“她說我畫的妝不對,拿的頭飾也不對!”
周圍的人都好奇看著這邊,等著梅姐做出裁決。
梅姐開口了,她說出的話,卻讓整個化妝間的人,都跌破了眼鏡。
“她說得沒錯。”
“這個妝,是畫錯了。”
小青臉上的憤憤不平瞬間凝固,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梅姐。
“梅姐,您……”
梅姐轉過頭,看著她,眼神嚴厲。
“我平時怎么教你的?做造型之前,要先吃透劇本,了解角色背景。你做了嗎?”
小青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梅姐又看向那支金步搖。
“這支步搖,是我前兩天讓道具組從另一部宋代戲的庫房里調過來的,還沒來得及換。”
“唐櫻老師,謝謝你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