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櫻依言坐下。
吳東來拿起桌上的大茶缸子,給她倒了一杯涼白開,推了過去。
“喝水。”
他打量著唐櫻,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和好奇。
“行啊你這丫頭,一年多不見,真成角兒了。那首《愛你》,我們家閨女天天在家扯著嗓子嚎。”
“您過獎了,就是運氣好。”唐櫻謙虛道。
吳東來喝了口茶,把茶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一聲悶響。
他是個快人快語的性子,不喜歡繞彎子。
“說吧,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今天來,恐怕不只是為了聽我這破二胡吧?”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唐櫻也沒再藏著掖著。
她身體坐直了些,表情也變得認真起來。
“不瞞您說,吳臺長,我今天來,確實是有事相求。”
“哦?”吳東來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
唐櫻便把《上錯花轎嫁對郎》這部劇的來龍去脈,以及在電視臺審片會上遇到的情況,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她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賣慘,只是客觀地陳述事實。
當說到馬強用“熒幕垃圾”四個字來評價這部劇時,吳東來的手指,不自覺地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等唐櫻說完,他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表態。
過了半晌,吳東來才緩緩開口。
“這事兒,我聽說了。”
“馬強那個人,雖然刻板了點,但看片子還是有兩把刷子的。他在審片會上說的那些話,也不是全無道理。”
他看向唐櫻,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你說你的劇節奏快,風格輕松,但在他看來,那就是浮躁,不穩重。你說你的人物設定新穎,情節巧合有趣,但在他看來,那就是胡鬧,不符合歷史邏輯。”
吳東來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
“丫頭,現在的電視劇市場是什么樣,你應該清楚。觀眾習慣了看什么,電視臺就得播什么。你搞得太超前,步子邁得太大,把整個盤子砸了,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他拿起二胡,手指在琴弦上撥了一下,發出一聲不成調的悶音。
“馬強有馬強的顧慮,臺里有臺里的考量。你說你的劇好,可你怎么保證,觀眾就一定會買賬?你怎么保證,收視率就一定能上去?”
吳東來的問題,句句都打在七寸上。
他沒有直接拒絕,卻把所有難題都擺在了明面上。
這既是考驗,也是在看唐櫻的底牌。
唐櫻沒有被他的氣勢壓住,反而笑了。
“您說的這些,我都明白。馬副臺長看到的,是風險。而我看到的,是機會。”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
“您說觀眾習慣了看什么,我們就得播什么。這話放在十年前,沒錯。但現在,時代變了。”
唐櫻放下茶杯,迎上吳東來的目光,眼神清亮。
“現在的生活節奏有多快?工人們要三班倒,學生們要上晚自習,連擺攤的小販都要忙到后半夜。大家累了一天回到家,圖的是什么?是放松,是娛樂,不是再上一堂沉重的歷史課。”
“那些所謂的歷史正劇,好是好,有深度,有底蘊。可它太慢了,太沉了。觀眾看一集,得跟著憋屈四十分鐘,最后主角還得死,圖什么呢?圖個心里更堵得慌?”
吳東來沒說話,但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唐櫻知道,自已的話戳到點子上了。
“我們的劇,恰恰相反。”
“它不講大道理,不搞苦大仇深。它就是讓觀眾笑,從頭笑到尾。讓一對小夫妻,下班回到家,能一邊吃飯一邊樂呵。讓一個家庭,能在周末的晚上,圍在電視機前,享受難得的輕松時光。這就是它的價值。”
“至于您說的節奏快,不穩重。我想問問,現在誰還有耐心去看一部前三集都進入不了主題的電視劇?年輕人喜歡什么?喜歡快意恩仇,喜歡簡單直接。我們的劇,就是拍給他們看的。”
“馬副臺長他們那一代人,或許會覺得我們的劇是‘垃圾’。因為他們不理解,也不想去理解現在年輕人的想法。他們手里的遙控器,代表的是過去。而年輕人的選擇,代表的是未來。”
“我知道您在臺里分管的是少兒頻道。您比誰都清楚,抓住孩子,就等于抓住了未來的觀眾。同樣的道理,抓住年輕人,就等于抓住了未來十年的收視率。”
“《上錯花轎嫁對郎》,就是一把打開未來市場的鑰匙。誰拿到這把鑰匙,誰就能在將來的競爭中,占得先機。”
吳東來沉默著,他看著眼前的唐櫻,這個不過二十出頭的丫頭,心里翻江倒海。
革新!
未來!
他吳東來在電視臺熬了快二十年,從一個場記做起,勤勤懇懇,兢兢業業。
可到頭來呢?
因為不會鉆營,不會站隊,被發配到后勤和少兒頻道這種邊緣部門,一待就是五年。
眼看著周臺長就要退了,馬強那個只知道守著一畝三分地的老古董,居然成了接班的最大熱門。
他能甘心嗎?
當然不甘心!
他做夢都想干出一番成績,讓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看看,他吳東來不是只能管倉庫發盒飯的窩囊廢!
“丫頭,你很聰明,也很敢說。”
他重新拿起那把二胡,輕輕擦拭著。
“你說得都對。可是,現實問題是,審片會那關,馬強說了算。他要是不松口,你說的這一切,都是空中樓閣。我就是再想幫你,你也得拿出點實際的來亮給臺里的人看看。”
“實際的東西,我有。”
“我不但不要電視臺一分錢的購片款……”
唐櫻稍作停頓,然后扔出了一顆重磅炸彈。
“我還會給電視臺錢。”
吳東來端著茶缸子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活了快五十年,在電視臺這個名利場里摸爬滾打了半輩子,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沒見過?
制片方為了把片子賣個好價錢,托關系的,送禮的,甚至帶著女演員上門堵領導的,他都見識過。
可他從來沒聽過,有誰會主動給電視臺送錢,求著播自已的劇。
還是在不要一分錢購片款的前提下。
這不是瘋了嗎?
吳東來的第一反應是荒謬,第二反應是警惕。
他把茶缸子放回桌上,眼神變得審慎起來。
“丫頭,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想走歪門邪道,你可找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