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瑞雪兆豐年,老話這么講。
滿城的紅燈籠頂著白雪帽,看著喜慶。
東三環邊上,鬧中取靜的胡同深處,藏著一家名為“蘭亭”的私人會所。
不是那種暴發戶喜歡的金碧輝煌。
這里講究個“雅”。
進門是蘇式的園林造景,太湖石堆疊,枯山水鋪陳,連墻角的幾株臘梅都是從江南空運過來的老樁。
最大的那間“聽雪堂”,今兒個早早地掛了免客牌。
屋里地龍燒得旺,暖意熏人。
董應良到得最早。
他脫了那件沾著雪沫子的深灰風衣,隨手遞給門口的服務生。
里頭是一件高領的黑毛衣,襯得他那張搞藝術的臉有些蒼白。
他在靠窗的那把紫檀木圈椅上坐下,手里把玩著一個汝窯的茶杯。
窗外是簌簌落雪的竹林。
屋內是一壺剛煮開的普洱,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他在等人。
這局是他攢的。
新年了,發小聚聚。
可誰心里都清楚,這所謂的“聚聚”,怕是比鴻門宴還難咽。
二十分鐘后。
院門口傳來了動靜。
厚底皮鞋踩在積雪上的咯吱聲,又沉又穩。
門簾被人從外頭挑開。
寒氣先一步鉆了進來,緊接著是一道裹挾著冷風的身影。
霍深。
他穿得正統,黑大衣,里頭是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連領帶都打得一絲不茍。
也沒說話。
只是沖董應良點了點頭,徑直走到離火爐最遠的那張單人沙發前。
坐下。
服務生很有眼力見地端上一杯溫水。
霍深沒碰。
他從兜里摸出一個銀質的煙盒,啪嗒一聲彈開。
取煙,點火。
動作熟練流暢,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青白色的煙霧騰起,模糊了他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還以為你會最后到。”
董應良開口,聲音有點啞。
霍深吐出一口煙圈。
“路況好?!?/p>
三個字,把天聊死了。
屋里又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只有茶壺里的水在沸騰,還有霍深指尖那點猩紅在明滅。
沒過多久,外頭一陣喧嘩。
“這破天,凍死個人!”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王川大步流星地闖進來,他手里拎著兩個禮盒,進門就往桌上一墩。
“都到了?”
王川掃了一圈,視線在霍深身上停了兩秒,鼻子里哼出一聲輕笑。
他自顧自地脫了外套,露出里頭那件印著可愛豬 logo 的衛衣。
這品味,確實獨樹一幟。
“老董,你這地兒選得忒偏?!?/p>
王川大馬金刀地坐在霍深對面。
董應良只是給王川倒了杯茶。
“喝點,暖暖?!?/p>
王川端起來飲了一口,“老錢呢?怎么還沒來?”
話音剛落。
門再次被推開。
錢宇峰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狀態不太好。
眼底兩片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茬,整個人透著股頹廢勁兒。
進門也不打招呼,直接找了個角落窩進去。
這下,人齊了。
從小一起長大的四個發小。
此刻卻像是四個陌生人,各據一方。
中間那張花梨木的大茶幾上,擺著精致的茶點,沒人動。
只有那壺水,不厭其煩地響著。
董應良揮了揮手,讓服務生都退下去,順便把門帶上。
屋里只剩下他們四個。
“整點?”
董應良起身,從酒柜里拿出一瓶沒開封的茅臺。
三十年的陳釀。
他也不用分酒器,直接拿了四個喝茶的瓷碗,滿上。
酒線拉得長長的,酒香瞬間溢滿了整個屋子,壓過了那股子沉悶的茶味。
“喝。”
錢宇峰第一個響應,伸手去端那碗白酒。
酒液灑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
王川撇了撇嘴,也端起碗。
“大過年的,喝個高興。”
霍深掐滅了煙頭。
端碗。
四個瓷碗在空中碰了一下。
仰頭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像吞了一團火。
順著食道一路燒下去,燒得胃里火辣辣的疼。
可這點疼,跟心里的憋屈比起來,算個屁。
錢宇峰把碗重重磕在桌上。
“痛快。咱們哥幾個,多久沒這么湊一塊兒喝酒了?”
沒人回答。
“說吧,老董?!蓖醮ㄓ纸o自已倒了一碗,“今兒個把大伙兒叫來,不是光為了喝酒吧?”
他斜眼瞅著董應良。
“是不是想聊聊那個舞?”
這話一出,屋里的溫度驟降。
錢宇峰拿碗的手頓住。
霍深重新點了一支煙,煙霧后的雙眼,幽深得像兩口枯井。
董應良倒是淡定。
他把玩著那個空碗,指腹摩挲著細膩的瓷釉。
“那是藝術?!?/p>
“藝術?”王川嗤笑一聲,聲音拔高了八度。“摟腰摟得那么緊,那是藝術?”
董應良抬眼,平靜地看著王川。
“你不懂。”
“我不懂?”
王川把碗往桌上一拍,震得茶壺蓋子都跳了一下。
他指了指自已身上那件衛衣。
“看見沒?這叫生活。”
錢宇峰突然插了一句。
“廣告是演的,誰當真誰傻?!?/p>
王川立馬調轉炮口。
“演戲怎么了?總比某些人強。”
“演個皇帝,就在那兒自我感動?!?/p>
“你說誰?”
錢宇峰猛地站起來,凳子在地上劃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你有種再說一遍。”
“說就說!”
王川也騰地站起來,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那是入戲太深!分不清真假!”
“人家唐櫻那是敬業,那是配合你!”
“你真以為那是愛?”
“那是劇本!”
兩人隔著桌子對峙。
董應良依舊坐著。
他給自已倒了杯酒,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都別吵了?!?/p>
“吵贏了又怎么樣?”
“她現在……”
董應良頓了頓,視線轉向一直沒吭聲的霍深。
“好像誰也沒選?!?/p>
這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王川和錢宇峰頭上。
兩人僵持了幾秒,氣哼哼地坐回原位。
是啊。
誰也沒選。
那個“獨美”的帖子還在論壇上掛著。
那群粉絲還在為了維護那個“女神”的形象,把他們罵得狗血淋頭。
什么“癩蛤蟆”,什么“二世祖”。
他們在各自的領域都是頂尖的人物,什么時候受過這種氣?
可偏偏,這氣受得還沒脾氣。
因為那個人是唐櫻。
那個在昨晚的宴會上,穿著銀色長裙,把整個京城的權貴都踩在腳下,連那個香江來的鄧二爺都要甘拜下風的女人。
“霍深。”
董應良突然點了名。
“你那個角色。”
“世家公子,強吻,挨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