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能就這么算了。”唐櫻的語氣很堅決,“這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讓你一個人背著。”
董應(yīng)良心里那片荒蕪的土地,仿佛被這句話滴進了一滴甘霖。
他知道是誰在背后搞他。
除了錢那幾個人,還能有誰。
無所謂。
他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眼前這個人。
他要的,就是她這句話。
是她這份愧疚,這份維護。
這就夠了。
這比他拿十個國際大獎還要讓他滿足。
所謂的憐愛,憐愛。
不就是從這一點點的同情和憐憫開始的嗎?
只要有了憐,還怕沒有愛嗎?
董應(yīng)良故意沒去看她,只是低著頭,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落寞。
“算了。”
“就讓他們罵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看著她。
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有心疼,有關(guān)切,還有一絲憐惜。
他贏了。
那一刀,捅得不偏不倚。
卻成了他撬開她心防的最好工具。
他想,他甚至應(yīng)該感謝他。
感謝某位好兄弟,為他創(chuàng)造了這么一個絕佳的機會。
這是一場精心算計的示弱,更是一次以退為進的頂級陽謀。
董應(yīng)良太懂怎么利用人性了,尤其是唐櫻這種外柔內(nèi)剛、極重情義的女人。
若是此時他強硬反擊,不僅會坐實“暴君”的狂躁形象,更會將唐櫻推向旁觀者的位置;但他偏偏選擇了最反常態(tài)的沉默與頹唐。
他在賭,賭唐櫻的善良底色,賭她那顆看似冷淡實則柔軟的心。
他們以為剝?nèi)チ硕瓚?yīng)良光鮮的名利外衣就能讓他出局,殊不知這恰恰正中董應(yīng)良下懷——在這個名利場里,完美無缺的強者令人敬畏卻難以靠近,而一個才華橫溢卻獨自在風雨中默默承受不白之冤的“落難天才”,才最能激發(fā)出女性心底那潛藏的保護欲與母性。
這是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險棋。
他不僅沒想洗白,反而順水推舟,任由那盆臟水潑滿全身。
因為他清楚,身上的泥點越多,唐櫻眼里的愧疚就越深。
當愧疚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會發(fā)酵成一種無論如何也割舍不掉的羈絆。
他們送來的不是刀子,而是遞到了董應(yīng)良手里的一根繩索,一根或許能勒住唐櫻心房的繩索。
“還記得第一次見面嗎?”董應(yīng)良問。
“記得。”
怎么會不記得。
京城電視臺的會議室,這個男人把她的簡歷和曲譜扔在地上。
那場面,這輩子怕是都忘不了。
“那天我在樓下抽煙。看見你從那輛黑色轎車上下來。”
唐櫻挑了挑眉,等著他的下文。
“送你來的人是王川。”
“王川這人在圈子里的名聲,爛透了。”
他繼續(xù)給王川上眼藥,“紈绔子弟,換女人比換襯衫還勤快,在這個圈子里混的,誰不知道王大少那是出了名的‘集郵愛好者’。”
董應(yīng)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所以我當時就給你貼了標簽。”
“我覺得你跟那些想走捷徑、想靠著男人上位的花瓶沒什么兩樣。”
唐櫻靜靜地聽著。
并沒有生氣。
難怪那天他的敵意來得那么莫名其妙,那么洶涌澎湃。
原來根源在這兒。
“這對你不公平。”
“是我?guī)е猩坨R看人。”
“被王川那個爛名聲誤導,對你有了先入為主的偏見。”
“這件事,我在心里憋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氣,“唐櫻,對不起。”
這三個字從董應(yīng)良嘴里說出來,稀罕程度不亞于鐵樹開花。
整個京城文藝圈,能讓他低頭認錯的人,還沒出生。
唐櫻看著他。
男人眉宇間那種真誠不像是裝出來的。
甚至還帶著一點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生怕她不接受。
唐櫻突然笑了一下。
很輕,很淡。
“其實沒必要。”
“那時候咱們誰也不認識誰。”
“你也沒完全說錯,我當時確實是利用了王建國的關(guān)系,才拿到了那張入場券。”
“我都快忘了。”
唐櫻說得輕描淡寫,“你也別放在心上。”
董應(yīng)良看著她滿不在乎的樣子,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
要是她罵他兩句,或者冷嘲熱諷一番,他或許還好受點。
可她這么大度,這么通透。
反倒顯得他之前那些針對和刻薄,更加卑劣,更加上不了臺面。
“你倒是看得開。”
董應(yīng)良苦笑一聲,又從煙盒里摸出一根煙,剛想點,看了看唐櫻,又把火機扔了回去。
“我不像你。”
“我這人,心眼小,脾氣臭。”
他指了指桌上那些報紙,“你看,報紙上說得也沒錯。”
“在這個圈子里,我確實沒什么朋友。”
“投資人怕我,因為我超支;演員怕我,因為我罵人;同行恨我,因為我擋道。”
“每次戲拍完,殺青宴都沒幾個人愿意跟我坐一桌。”
“他們當面叫我董導,背后叫我瘋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深深的孤寂感。
“就像這次。”
“這事兒一出,除了你,沒一個人來問我一句。”
“哪怕是打個電話來確認一下真假的人都沒有。”
“他們都在等著看笑話。”
“等著看我董應(yīng)良是怎么從神壇上摔下來,摔個粉身碎骨。”
唐櫻看著他此刻的樣子。
那個在片場叱咤風云、不可一世的暴君,此刻就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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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櫻確實沒見過董應(yīng)良有什么私交甚好的朋友。
除了工作,他幾乎不參加任何社交局。
獨來獨往。
像一匹離群的孤狼。
“天才總是孤獨的。”
唐櫻輕聲說。
這不是安慰,是實話。
那種對藝術(shù)近乎偏執(zhí)的追求,注定了他無法融入那些平庸的熱鬧。
那種為了一個鏡頭可以折磨所有人幾百遍的瘋狂,常人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高處不勝寒。”
“你想拍出傳世的作品,就得忍受這種不被理解的孤獨。”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這就是代價。”
董應(yīng)良猛地轉(zhuǎn)頭看向她。
“說得好。”
“去他媽的代價。”
“喝一杯?”
“好啊。”
唐櫻答應(yīng)得干脆利落。
“去哪兒喝?”
董應(yīng)良笑了,“不去酒吧,那里太吵,人太多,看著煩。”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往身上一披。
“去我那兒。”
“我有幾瓶藏了好幾年的好酒,一直沒舍得開。”
“今晚,把它干了。”
“算是慶祝。”
“慶祝什么?”唐櫻問。
董應(yīng)良回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慶祝我這個沒朋友的瘋子。”
“終于找到了個能說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