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蘇棠已經(jīng)不哭了，她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看這個(gè)，又看看那個(gè)。她看不懂房契和文書，但她認(rèn)得銀票。她也看到了姐姐在哭。
“姐姐，你為什么哭呀？秦大哥帶了好東西回來，我們不該高興嗎？”她小聲問。
蘇瑾沒有回答。她只是伸出另一只手，緊緊地抓住了妹妹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
她抬起頭，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眸子，清亮得驚人。她看著秦少瑯，一字一句地問：“為什么？”
沒有問“怎么做到的”，而是問“為什么”。
為什么對(duì)她們這么好？萍水相逢，她們姐妹二人只是他為了應(yīng)付征兵買來的累贅。他完全可以自己拿著這些，去過他的富貴日子。
“因?yàn)椤鼻厣佻樋粗难劬Γ聊似蹋缓螅涯欠輰儆谔K棠的戶籍文書，輕輕推到了蘇棠的面前。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院子的每一個(gè)角落。
“我說過，要給你們一個(gè)家。”
“從今天起，不用再擔(dān)驚受怕了。”
蘇瑾再也忍不住，捂住嘴，任由壓抑的哭聲從指縫中溢出。那不是悲傷的哭泣，而是卸下所有重?fù)?dān)后，靈魂深處的釋放。
秦少瑯沒再說什么。他轉(zhuǎn)身，開始打量這個(gè)他們待了不到兩天的破院子。
“要帶走的東西不多。”他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口他新買的鐵鍋上，“把鍋帶上，衣服都不要了，到了新家，全部換新的。”
他的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cuò)”。
可這平淡的語氣，卻給了蘇瑾無窮的力量。她深吸一口氣，用袖子胡亂地擦了把臉，站起身來。
“好。”
她只說了一個(gè)字，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無比堅(jiān)定。
他們確實(shí)沒什么可收拾的。
蘇瑾將那幾件破爛的衣服疊好，想了想，又扔在了一邊。秦少瑯說得對(duì)，都不要了。
秦少瑯則輕松地拎起了那口鐵鍋。
當(dāng)他們?nèi)俗叱鲈洪T時(shí)，巷子里依舊站著不少看熱鬧的人。
看到他們真的要走，而且只帶了一口鍋，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少瑯一手拎著鍋，一手牽著蘇棠。蘇瑾跟在他身后，懷里緊緊抱著那幾份決定了他們未來的文書。
他們就這么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出了這條骯臟泥濘的巷子。
陽光重新灑在他們身上。
蘇瑾抬起頭，瞇著眼看了看天。青州城的天空，似乎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藍(lán)過。
她看著前面那個(gè)不算高大，卻無比可靠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這個(gè)男人，用不到一天的時(shí)間，將她們從地獄的泥潭里，硬生生地拽了出來，一步，就踏入了人間的天堂。
“秦大哥，”蘇棠仰著小臉，好奇地問，“我們的新家，是什么樣子的呀？”
秦少瑯的腳步頓了頓，他想了想，說：“很大，很干凈，以后，你可以有一個(gè)自己的房間，在院子里種花。”
“哇！太好了！”
蘇棠的歡呼聲清脆悅耳。
秦少瑯的嘴角，也終于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越來越遠(yuǎn)的貧民區(qū)，然后轉(zhuǎn)回頭，看向前方寬闊明亮的街道。
活下來，只是第一步。
現(xiàn)在，他們有家了。
真正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從西城到東城，仿佛是從地獄走到了人間。
腳下的路從泥濘變成了平整的青石板，道路兩旁的屋舍也從歪歪扭扭的窩棚，變成了高墻大院。空氣里那股揮之不去的霉?fàn)€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街邊食肆飄出的肉香。
蘇棠的小腦袋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看什么都新奇。
“秦大哥，你看那個(gè)糖人，是個(gè)孫猴子！”
“姐姐，那家的門好高呀，比我們高好多。”
她一路嘰嘰喳喳，清脆的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雀躍。
蘇瑾一言不發(fā)，只是跟在秦少瑯身后。她懷里緊緊抱著那個(gè)木匣子，里面裝著的是房契和戶籍文書。那幾張薄薄的紙，此刻卻像是烙鐵，隔著衣料將她的心口燙得發(fā)疼，又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shí)感。
她偷偷打量著走在前面的男人。
他一手拎著那口黑乎乎的鐵鍋，一手牽著蘇棠，走得不疾不徐。那身天青色的綢衫穿在他身上，沒有半分富家公子的輕浮，反而更襯得他脊背挺直，步履沉穩(wěn)。
這個(gè)人，到底是什么來頭？
蘇瑾的心里亂糟糟的。感激、困惑、警惕，還有一絲她自己都不愿承認(rèn)的依賴，交織成一團(tuán)亂麻。
走了約莫半個(gè)時(shí)辰，秦少瑯在一個(gè)巷口停下了腳步。
這里不同于主街的喧鬧，巷子很深，也足夠?qū)挸ǎ梢匀菁{一輛馬車通過。兩邊的院墻都是用青磚砌成，高大而整潔。
“到了。”
秦少瑯在一扇黑漆木門前站定。門上沒有掛匾額，只有兩個(gè)嶄新的黃銅門環(huán)。
他松開蘇棠，上前一步，將門上的銅鎖打開，然后伸手一推。
“吱呀——”
厚重的木門緩緩打開，一個(gè)寬敞整潔的院落，出現(xiàn)在三人面前。
院子是青石鋪地，打掃得干干凈凈，角落里還種著一株半人高的桂花樹。正對(duì)著大門的是三間正房，東西兩側(cè)各有兩間廂房，都是青瓦飛檐，窗明幾凈。
“哇……”蘇棠張大了小嘴，眼睛瞪得溜圓，半晌才發(fā)出一聲驚嘆。
她掙開姐姐的手，像一只快活的小鳥，一下子沖進(jìn)了院子里，在青石板上跑來跑去，發(fā)出“噠噠噠”的清脆腳步聲。
蘇瑾站在門口，有些不敢邁步。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里有淡淡的青草和泥土的香氣。這里太干凈，太安靜，太美好了，美好得讓她覺得不真實(shí)，仿佛是自己的一場夢。
秦少瑯沒管她們，徑直走了進(jìn)去。他沒看那些漂亮的屋子，而是像巡視自己領(lǐng)地的狼王，目光掃過院墻的高度，檢查了門栓的結(jié)構(gòu)，然后直接穿過前院，走向后方。
蘇瑾深吸了一口氣，終于牽著蘇棠，跟著走了進(jìn)去。
穿過一道月亮門，后面是更大的一個(gè)院子。這里沒有鋪石板，全是松軟的黑土地，顯然是用來種菜的。院子一角有口水井，井口用石板蓋著。而在院子的另一頭，有一個(gè)不起眼的、通往地下的石階入口。
地窖。
秦少瑯走過去，搬開蓋在入口的木板，一股陰涼的土氣撲面而來。他順著石階走了下去。
蘇瑾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過去。
地窖挖得很深，四壁和地面都用大塊的青石砌成，干燥而涼爽。空間很大，足以放下幾十石糧食。